天幕上那句“一个人的死亡,成了一家人的新生”落下来之后,茶馆里静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
卖布的大娘把帕子绞在手指上,绞得指节发白。
说书先生端着凉透的茶碗,没有喝。
茶馆里有人小声说:“这也太……太狠了,好歹是亲儿子,亲哥哥,怎么死了倒像卸了磨?”
没人接这句话。
过了好一阵,角落里一个穿灰布短衫的汉子才哑着嗓子道:“我爹死那年,我十岁,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我娘带着我改嫁。
继父嫌我吃得多,天天骂我,我晚上躲在草垛里哭,心想我要是死了,是不是家里就轻松了。
有一回我发烧,烧得昏天黑地,我听见继父在堂屋里说:‘这孩子要是熬不过去,也不全是坏事。’”
他说到这里,咧了咧嘴,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熬过来了,可那句话,我一辈子忘不了。”
茶馆里更静了。
卖布的大娘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声音发颤:“格里高尔死了,他们连滴泪都没有,还去郊外看太阳。这算什么?这算人吗?”
说书先生这才慢慢开口,声音干涩。
“你骂他们,他们也不冤,可你想想,若你家里也有这么一只虫,整日躺在黑屋里,吃你喝你,拖你累你,你还得给他擦屎擦尿。
一天两天你受得住,一月两月你咬牙忍,一年两年呢?你还能拍着胸脯说,你待他如初?”
卖布大娘张了张嘴,没说话。
一个年纪大的那个汉子掏出旱烟袋,在脚底磕了磕,低声道:“人穷了,心也穷,心穷了,连骨肉都嫌重,天幕这故事,不是讲虫,是讲穷,把人穷成什么样了。”
账房先生捡起算盘,苦笑道:“人性经不起这么算,我算了一辈子账,最怕的就是把人心放到算盘上打,因为一打,准碎。”
天幕的课堂里,有个学生慢慢举了手,沈默朝他点了点头。
“所以……格里高尔死了,他的家人反而解脱了。”那个男生声音有些闷,“这个结局太残忍了,卡夫卡是不是太悲观了?”
沈默看着他,语气平静:“你觉得是谁杀死了格里高尔?”
男生愣了一下:“呃……是他妹妹最后说的那句话?”
另一个学生插嘴:“我觉得是那个社会,工作、家庭、身份,所有东西都压在他身上,他早就没有自己了。”
前排扎马尾的女生突然说:“我觉得……是他自己。”
“哦?”沈默看向她,“说说看。”
“他变成虫子之后,一直在替别人考虑,妹妹要搬家具,他护着画像。
家里经济困难,他躲起来不添乱,最后妹妹说必须摆脱他,他就真的爬回房间等死。
他从来没有想过反抗,也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不能活’。”
女生停顿了一下,“他太懂事了,懂事到连自己是个‘人’这件事,都忘了争取。”
沈默听完女生的回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人的消失。
“我们今天读《变形记》,不是在读一个怪物故事,也不是在读一个家庭悲剧。
卡夫卡写的是‘人’是怎么从一个人身上一点点消失的。
格里高尔不是某一天突然变成虫子的,他早就在变成虫子的路上走了很久,变形只是一个结果。”
沈默翻到下一页ppt,画面上只有两个字:异化。
“《变形记》的核心,异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