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的光缓缓收尽。
老农蹲在田间,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慢慢嚼着。
儿子等着回家等得不耐烦:“爹,天幕上说那些大道理,你听懂了没有?”
老农把草茎吐掉:“听懂了一点。”
“哪一点?”
“……他说,让人变好,靠两样东西。一样是这里的规矩。”他拍了拍胸口,“一样是这里的良心。”
“那荀子和孟子,谁说得对?”
“都对。”老农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就跟种地一样,孟子说的,是好种子,荀子说的,是好雨水。你有好种子没雨水,旱死,你有雨水没好种子,长出草。”
他又看了一眼已经暗下来的天,嘟囔了一句:“当皇帝的要早点想明白这个理,哪还有那么些折腾人的事。”
一户开豆腐坊的人家。
妻子把泡好的豆子捞起来,对着院子喊:“都进来!听完了!”
丈夫还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不舍得进来:“这讲得多好,你也不听完。”
“不用听也知道了。”她利索地推起石磨,“他说的不就是一个理儿,好人不能总吃亏。”
石磨呼隆隆转起来,豆浆从磨缝里沥出。
“好人总吃亏,老实人就变刁了。”她一边添豆子,一边对丈夫说,“咱家磨豆腐也是这样,你要是往豆浆里多兑水,客人都不是傻子,迟早不上门,你要是实诚,回头客越来越多,这天底下的事,跟磨豆腐有什么两样?”
丈夫笑了:“你比天幕说得还明白。”
妻子白了他一眼:“少贫,去烧火。”
市井的茶馆
茶馆里比田埂上热闹多了,天幕刚暗,满屋子人就跟炸了锅似的。
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中年文士拍着桌子:“此大善!孟荀之争两千年,原来根本就不是对错之争,是视角之争!妙!妙啊!”
邻桌的布商嗤笑一声:“酸,真酸,你管他谁赢谁输?我就记住了一句话善良不必承受委屈’,来来来,诸位说说,咱们做买卖的,谁没被坑过?谁没被欠过账?”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满屋子人纷纷诉起苦来。
这个说被官府吃了拿卡要,那个说被同行恶意压价挤垮了。
角落里一直默默喝茶的老裁缝忽然开了口:“你们说的都是外面的事,我倒觉得天幕讲的最好的是后面那段。”
他抿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说:“那个讲孟子那段,‘你本来就是好的’,我活了六十年,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句话,爹娘没说过,师父没说过,谁都嫌我笨、嫌我没出息。
可今天天幕跟我说,我本来就是好的,我跟上面的人一样有尊严。”
茶馆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布商重重地把茶碗一放:“老爷子说得好!今儿这茶钱我请了!”
咸阳宫偏殿。
淳于越坐在席上,半晌没有出声。
先前他等着天幕给孟荀之争判个高下,结果天幕告诉他:没有高下,只有互补。
但这还不是最触动他的,真正让他沉默的,是祥林嫂的事。
礼,怎么会变成杀人的刀?
天幕今晚讲“一个守本心,一个建规矩”,他忽然明白了。
把活礼变成死规矩的人,正是他们这些儒生。
把“礼”从人心的善端里连根拔起,做成铁板一块的教条,然后拿去丈量每一个活人,礼就是这样变成刀的。
法杀人,看得见刀,礼杀人,刀都看不见,被杀的人还跪着谢恩。
想到这里,淳于越脊背发凉。
他这辈子在稷下辩礼,在朝堂争礼,在弟子面前讲礼,有没有哪一次,他也像鲁四老爷那样,把礼当成了审判别人的尺子?
“老夫辩了半辈子,难道辩错了方向?”
他转头看向韩博士,语气沉下去:“如今朝廷专任刑名,走的是荀子的路,可李斯只取了法,丢了礼,结果二世而亡?可儒家就没有毛病吗?教化若脱离仁心的温度,只剩教条的规矩,跟秦法有什么两样?祥林嫂就死在这种‘教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