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程氏庭院。
冬日的阳光薄薄的,透过松竹稀疏的枝叶,洒在石案上,案上铺着草稿,墨迹半干。
天幕的光铺在庭院上空,程颐和程颢正襟危坐。
天幕推进到了宋明理学。
那个年轻人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落在庭院里:“理学家必须选孟子,因为孟子的理论更适配时代的问题意识。”
程颢抬起了头。
他望着天幕,笑容里有几分释然。
“天幕此,一针见血。”
他转头看向弟弟,程颐也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神色凝重。
“正叔,”程颢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你我兄弟讲学数十年,旁人只道我们要续接千年道统,可你我心里清楚,这份学问,是被世道逼出来的。”
程颐没有反驳,他垂下眼帘,视线落在《孟子解》的草稿上。
“从晚唐到五代,你是知道的,五十多年间换了五个朝代,十三位君主,臣弑君,子弑父,礼义廉耻四个字,被人踩在脚底下,世人心里没有敬畏,没有是非,只知趋利避害……”
他停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深重的忧患。
“与禽兽何异?”
这句话落下来,空气都凝重了几分。
“再加上佛老之说盛行,”程颐继续道,“读书人一个个谈空说无,把父子人伦当成累赘,进了庙就讲因果报应,上了山就求清净逍遥,家国天下,在他们眼里一文不值,长此以往,华夏的文脉就断了。”
“这就是你我讲理学的初心。”
程颢接过话头,他的目光比任何时候都温和,也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我们讲‘天理’,不是凭空造一个玄虚的道理高高挂起。
我们是要告诉世人:天理不在西天灵山,不在世外桃源,天理就在每个人的心里。
仁义礼智不是圣人强加给人的枷锁,是你本来就有的东西。
恻隐是性,羞恶是性,辞让是性,是非是性,这不是我们发明的,是孟子在千年前就说过的。”
他伸手拿起案上那卷《孟子解》的草稿。
“人人都本具善性,人人都能明天理,明白了这一点,自然会守纲常、知廉耻。
人心正了,社会才能安定,社会安了,天下才能太平。”
他放下草稿,抬眼看向程颐。
“所以不是我们要刻意尊孟贬荀,是这个世道的病,决定了我们开什么方子。”
他的语气不疾不徐。
“战国之时,杀伐无度,率兽食人,孟子讲性善、倡仁政,是要给那个冰冷的世道立一颗仁心。
晚唐五代之后,人心涣散,纲常崩解,你我讲天理、明心性,是要给这个破碎的世道立一个根本。
荀子的隆礼重法、化性起伪,固然是治国的实学。
可如果人心坏了,内在的道德自觉荡然无存,再好的礼法制度,也会被人钻空子,也撑不住世道。”
明初。
案头摊着一册朱批圈点的《孟子集注》,旁侧叠着厚厚一摞各地秋粮奏疏。
朱元璋斜倚在蟠龙椅上,太子朱标垂手立在案边,父子二人一同望着天幕上流转的时间长卷。
听到天幕讲完韩愈抬孟、朱熹尊孟,将荀子摒除道统之外,朱元璋指尖叩了叩案上的经书,转头看向朱标:
“标儿,你素来熟读经史,你说说,咱立国之初,为何要钦定朱熹的注本为科举正途,尊孟子为儒家道统,反倒把荀子撇在一边?”
朱标躬身答道:“回父皇,儿臣以为,朱子之学将三纲五常、仁义礼智尽数归于天理,能让天下读书人知尊卑、明是非,百姓也能安守本分、遵从教化,孟子性善、倡仁政,既能劝勉君主体恤民生,也能为天下人立道德根基,这是治国安民的根本。”
“你只说对了一半。”
朱元璋摆了摆手,粗粝的嗓音里带着帝王的精明,“孟子的性善、朱子的天理,说穿了是给天下画的道道,告诉所有人,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不是咱老朱家定的规矩,是天地间本来就有的道理。
科举有了统一的标准答案,读书人就不会胡思乱想,乡里有了统一的教化说法,百姓就不会轻易犯上作乱,这是门面,是收拢人心的法子。”
他指尖点了点案头的《大明律》残页。
“可真要坐稳江山,靠的不是这些漂亮话,咱打天下靠军纪,治天下靠律法,杀贪官靠重典,这些根子上都是荀子那一套,人性不能全信,欲望不能纵着,不治就乱,不管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