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北京紫禁城。
乾清宫的烛火在朔风里摇摇晃晃,把案上半人高的奏疏投出重重叠叠的暗影。
朱由检披着的狐裘肘部已经磨得发薄,指尖冻得泛青,正对着陕西“人相食”的急报蹙眉。
案角摞着一道罪己诏的底稿,旁边是催了无数次的军饷欠单。
十六年了,他日日批阅奏章到三更,杀过督抚,换过阁臣,可天下的窟窿还是一天比一天大。
“明末恰逢小冰期最寒冷数十年”几个字从天幕之上砸下来的时候,他握着笔的手猛地顿住。
“……竟有此事?”
他的声音发哑,这些年他发过六道罪己诏,一直以为是自己失德、百官怠惰、流寇猖狂,才把天下搅成这般模样。
他从没想过,这场席卷北方的大旱、大寒、大蝗,是五千年尺度上数百年一遇的寒期。
天要降寒,粮要减产,流寇要反,建奴要犯。
那换谁来坐这个位置,都一样。
这份释然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便散了。
朱由检扫过阶下垂首而立的百官,声音冷了下去:“朕养着满朝文武,养着整个钦天监,竟无一人看透此中关窍,日日报祥瑞、讲灾异,说什么上天示警,连天地冷暖的大势都摸不清,要你们何用?”
骂完了百官,他又盯着天幕上竺可桢的画像,眉头拧得更紧。
后世一介老儒,无官无职,翻翻故纸堆就摸清了五千年冷暖。
他坐拥天下、百官环立,却被蒙在鼓里多年。
沉思不过片刻,他便开始下旨,语速又快又急。
“传旨户部:再发内帑二十万两赈济陕晋,东厂派员随行稽查,有克扣一粒粮、一文钱的,就地正法。”
“传谕各抚按:三月之内,全省推广番薯、洋芋等耐寒作物,成效据实上报,虚报功绩者,革职充军。”
“传旨九边:各镇粮草加储一成,监军逐一核实,吃空额、冒领粮饷的,不论品级,一律锁拿进京。”
“钦天监:一月之内翻遍历朝方志,把寒期走势推演出来,推不准的,提头来见。”
轮到藩王宗室时,他顿了顿,语气明显弱了半分。
劝他们捐粮助赈的话在心里过了一圈,终究只吐出几个字:“劝谕各藩王捐粮助赈,晓以大义,地方官务必尽心督办,出了差池,唯你们是问。”
旨意下完,他抬眼扫过阶下百官,嘴角抽动了一下。
天寒是实,可更寒的是人心。
“天时是劫,”他盯着一个个官员,“可把劫变成亡国之祸的,从来都是人,朕发百万赈银,到百姓手里不足十之一二,朕催百万军饷,到士卒口中不足半数,满朝文武,口口声声忠君报国……”
他没有说完,殿中仍是死寂。
前排一个老翰林用力攥着笏板,后排一个兵部侍郎把目光落在自己靴尖上,没有一个人抬头。
皇上多疑严苛,动辄杀头抄家,官员们欺上瞒下,遇事推诿,能捞则捞,没人肯实心任事。
彼此心知肚明。
阶下,户部尚书傅淑训躬身领旨,后背沁满冷汗。
他听到旨意的那一刻就开始在心里算账。
二十万两,撒到陕西几个府,一个县能分多少?还不够填各级衙门和监军太监的牙缝。
番薯三月推广,种子从哪儿调?农师从哪儿找?地都冻裂了,老百姓连明年的种粮都吃光了,拿什么种?
可他不敢说,半句都不敢。
前几任户部尚书,有的因钱粮亏空下狱,有的因筹饷不力被斩。
皇上听不得“难”字,听不得“缓”字。
说出来,只会被当作推诿怠惰。
再说了,就算他说了又能怎样?
皇上不会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