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掷地有声的天人合一落下之后。
她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天人合一,又在旁边写了另一行字:天人感应。
“这两个词,经常被搞混。”
她转过身,用粉笔点了点“天人感应”四个字。
“天人合一不是天人感应,不是地震了就说皇帝失德,天降祥瑞就是上天嘉奖。
那是把天当成一个会发怒、会高兴的人。
天人合一是另一回事,它不预设天有意志,它只是观察。
它相信天地运行有其不变的规律,人要做的事情,是看懂这个规律,然后把自己的生活融入进去。”
ppt的屏幕上画了一条时间轴,从《尚书·尧典》开始,经过《淮南子》,一直延伸到现代。
“《尚书·尧典》里已经有‘日中星鸟,以殷仲春’的记载,尧帝时代,人们就知道用星象来确定春分。
到《淮南子》,二十四节气的名称和顺序已经和今天完全一样。
从尧到汉,两千年,从汉到今天,又是两千年,四千年磨一套系统。”
沈默把视线回到学生身上。
“这就是为什么它叫‘中国的第五大发明’,前四个发明是物,纸、印刷术、火药、指南针。
二十四节气是道,是一套认识世界的方式。
它告诉后人,规律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蹲下去、抬起头、日复一日从大自然里读出来的。”
田埂上的风还裹着麦苗的青气,一群锄地的农人早忘了手里的活计,愣在原地。
老农杵着锄头,听着半懂不懂的天幕,听入了神。
先前听夫子讲物候、讲科学,他只当是后世的新鲜学问,远得很,可听到
“东风解冻、蛰虫始振”
那几句,心口猛地一动。
这哪是什么天书?这是他爹、他爷爷、祖祖辈辈开春时念叨了千遍的老话!
“爹,这七十二候……
咱村不就是这么过的吗?”
儿子挠着头,“立春等冰化,惊蛰听虫叫,清明点瓜种豆……
原来这都是老祖宗定好的?”
老农没应声,耳朵里还响着天幕那句话,“不是谁发明的,是无数蹲在田埂上的人,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他原先总以为,节气是上古圣人定的,是老天爷传下来的规矩,高不可攀。
可今天夫子告诉他,第一个发现
“杏花开了该耕地”
的,不过是个跟他一样、天天蹲在田埂上磨锄头的农夫。
“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喃喃着,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指腹蹭过眼角的湿意,“合着咱们祖祖辈辈守着的这点种地的本事,是一辈辈人蹲在地里,看了几千年看出来的。”
旁边歇气的老汉咂着嘴:“先前听城里先生讲什么‘天人合一’,总觉得是庙里老道的玄乎话,合着咱们按时下种、按天收割,顺着老天爷的脾气过日子,就是天人合一?”
“那可不!”
老农猛地直起腰,田埂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夫子说了,不是老天爷降灾降福,是咱们得看懂天地的规矩,顺着来!这不是玄乎,是实打实的活命道理!”
章台殿的青砖映着天幕的光,嬴政的目光落在天幕的圭表示意图上。
又赚到了,朝代靠前,也有靠前的好处。
大秦颁行颛顼历,以十月为岁首,太史署日日测日影、定节气,按月令劝农桑,这是帝国耕战立国的根基。
他知道冬至影长、夏至影短,知道立春要行籍田礼,但后世竟能打磨得如此精密,太阳轨迹平切二十四份,每份再拆三候,五天一个物候信号,从天象到气候再到草木鸟兽,一层扣一层,连倒春寒的风险都能提前预判。
身侧的太史令早已攥紧了手中的测影尺,额角渗了细汗。
嬴政侧目看向太史令:“你署中月令,可细到这般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