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东阙门外。
李斯连夜赶出来的自荐章程,在宫门外新设了一间“待诏庐”。
说是庐,其实就是临时搭建的木棚,棚里摆了桌椅竹简笔墨,旁边立了块木牌,写着自荐的流程:先由谒者初审,再分科考核,经史、算术、律法、农学、兵略,各科分开,不搞大而化之的策论。
过了考核,进殿面试,没过的,朝廷发给路费,遣归原籍。
第一个走进待诏庐的人,来自陈留,姓郦,名食其。
郦食其是个看门人,他五十来岁,一辈子最大的官是里监门吏,管着一片街坊的晨昏启闭。
他走进待诏庐的时候,谒者把他上下打量了三遍,问他:“老先生,您自荐哪一科?”
郦食其说:“纵横。”
谒者的笔顿了一下。
纵横,当年苏秦合纵六国抗秦,幸亏张仪以连横破之,秦人视合纵如仇寇。
这看门的老头,敢在咸阳宫门外报纵横。
但他还是登记了。
陛下说了,不论出身,不论师承。
谒者把名字写在竹简上,递给郦食其一块木牌。
郦食其接过木牌,转身走出待诏庐。
外面阳光正好,咸阳城灰瓦连天,车马喧腾。
他把木牌揣好,拄着竹杖,慢慢走进阳光里,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些围观的、犹豫的、窃窃私语的人。
考核还没过,但郦食其已经在心里把面圣时要说的那些话,翻来覆去磨了许多遍。
陛下,臣是个看门的老头,在陈留看了一辈子门,也看了一辈子人,见过的人,从黔首到县令,从商贾到游侠,从楚地的流民到秦地的戍卒,比朝堂上任何一位大人都多,臣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陛下想让六国遗民相信大秦变了,那就让臣去。
臣不带兵,不带诏,只带一张嘴。
臣不挑地方,旧楚最难,就去旧楚。
臣是陈留人,口音是楚地的口音,喝酒是楚地的喝法,臣知道怎么跟楚人说话,知道他们恨什么、怕什么、想要什么。
给臣半年时间,臣还陛下一群愿意来咸阳的楚地能人,若做不到,臣自己回陈留继续看门。
郦食其把木牌翻过来,背面空白,他看了片刻,合上眼,等了五十多年,不差这一夜。
第二个人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商山四皓。
四位避居商山多年的隐士,一起下了山,不是分开来的,是一起来的,四个人,四袭灰布袍,四根竹杖,从商山深处慢慢走出来,走到咸阳城下。
城门口的卫兵认得其中一位,东园公,前年还在蓝田山下开过义诊,免费给黔首看病,卫兵不敢拦,飞奔入宫禀报。
四皓的名号在大秦的上层圈子里流传了很多年。
从嬴政称皇帝那年起就派人去请,请到如今天下一统,四个老人纹丝不动。
理由每次都一样:秦以法为教,以吏为师,不用儒术。
现在他们自己来了。
冯去疾带着他们走进咸阳宫,老丞相一路小跑,袖子甩得啪啪响,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一件他这辈子最痛快的事。
他在意的东西,正在这一刻同时被满足,他怕的不是自己掉脑袋,是大秦走错路。
所以嬴政要下罪己诏时他以死相阻,不是反对改革,是怕诏书发出去没人信,反而损了天子威仪,毁了立国根基。
天子认错,大秦立国以来从未有过。
但四皓来了,这四个老人避世隐居,不是因为不关心天下,是因为不认同秦政。
现在他们主动走进咸阳城,这说明什么?说明更始诏是真的,说明大秦真的在变。
冯去疾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踏进咸阳宫一步的人,现在被他迎进来了。
嬴政在偏殿见的他们,没有大朝,没有百官列队,没有繁文缛节。
四皓提出的条件极为简单:一不任官职,只在学室任教;二不受俸禄,只取米粮蔬果;三不受召见,除非他们自己愿意。
嬴政批了一个字:可。
第二天,咸阳城里多了一间学室。
不叫学室,叫“商山精舍”,名字是四皓自己起的。
精舍不收束脩,不限门第,只要是愿意学的,不管是吏家子弟还是黔首之后,都可以来听课。
课程只有两门:经学和算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