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用结局给出了他的态度,他在《雷雨》序里说:‘我诚恳地祈望着看戏的人们,也以一种悲悯的眼来俯视这群地上的人们,’他没有说谁能改变这个秩序,没有说好人应该团结起来打倒坏人,他只是让观众看到,所有人都是可怜的,包括周朴园。”
有几个学生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
“现在回到我们第一节课问的那个问题。”
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一个人最大的悲剧是什么?
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
是一个人被剥夺了“成为人”的可能。
“四凤失去了这种可能,周冲失去了,周萍失去了,侍萍和蘩漪也失去了。
但周朴园也失去了,区别在于,前五个人是在被剥夺之后,身体也被消灭了。
周朴园的身体活下来了,但他的‘人’早就死了,活着的是一具叫周朴园的空壳。
曹禺用六种不同的命运,讲了同一个悲剧:在这个秩序里,没有人能完整地活成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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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睁开眼,看着殿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他没有被扭曲,但他不得不承认一件事:他为了变成始皇帝,舍弃了很多东西。
也许是一个在邯郸街头和乞丐分食一块饼的孩子,也许是一个在母亲被软禁时想去探望却被拦住脚步的儿子。
那些东西被他亲手掐死了,因为没有它们,他才能活下来,才能爬上来,才能坐在这个位置上,面对万里江山而不是被江山碾碎。
他活着,他是最后的赢家,没有人敢说他是空壳,没有人配。
但他坐在这座全天下最宏伟的宫殿里,铜灯烧尽,夜色围拢,没有一个可以说真话的人站在面前。
他没有感到孤独,他不允许自己感到孤独。
刘彻没有嬴政那么安静,他在殿里来回踱步,背着手,步子又快又急,袍角带起一阵一阵的风。
“沈夫子说周朴园是空壳。”他忽然停下来,转头看着卫青,“你说是空壳,但他有钱、有权、有地位,他坐在客厅里,周公馆还是他的,煤矿还是他的,明天太阳升起来,他还是周老爷,你告诉我,一个什么都没失去的人,凭什么说他是空壳?”
“如果周朴园是空壳,”刘彻又开始踱步,语速越来越快,“那朕呢?朕也是空壳吗?朕坐在这座未央宫里,天下都是朕的,朕杀过很多人,卫青,你知道的,朕杀过的人比周朴园多得多,朕是不是也是空壳?”
他停下脚步,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
“不是。”
“朕守的是大业,周朴园守着一间客厅,朕守着万里江山,格局不同,凭什么拿一个煤矿东家来丈量朕?”
卫青终于开口了:“陛下说的是。”
“你出去吧。”刘彻忽然说。
卫青行礼,退到殿门口。
刘彻独自站在殿中央,未央宫太大了,大到一个皇帝不住的踱步,也填不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批过无数奏章,写过无数诏令,也签过无数处决。
他不后悔,他不像周朴园那样需要一个“最圆满最有秩序的家庭”,他要的不是圆满,是功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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