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还在思考沈默上节课的内容。

天幕就已经又亮起来了，沈默重新拿起了粉笔。

“上节课我们讲了古希腊悲剧和《雷雨》的共同根源，都是人在面对一种压倒性的力量时的无力感。

现在我们要问一个更进一步的问题：这两种无力感，真的一样吗？”

她在黑板上并排写了两个词：古希腊的命运

vs

周家的秩序。

“不一样。”她把粉笔搁下，语气笃定，“这个‘不一样’，恰恰是曹禺的《雷雨》作为一部中国现代话剧最独特的价值所在。”

她指着左边那个词。

“古希腊人面对的命运，是自然力量的人格化，海上的风暴、土地的贫瘠、瘟疫的蔓延，这些东西没有意志，没有目的，不讲道德。

波塞冬掀起巨浪淹死一整船的人，不是因为他恨船上某个人，只是因为他和某个神吵了一架，或者单纯就是心情不好。

古希腊的命运是盲目的，它没有针对性。”

她停了一下。

“正因为它是盲目的，所以它公平，它一视同仁地碾碎所有人，不管你做过什么，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

俄狄浦斯做了所有对的事，命运还是降临了，但反过来，命运也不会专门挑某一种人来碾。

在古希腊悲剧里，最终活下来的人和被碾碎的人之间，没有道德上的区别。

活下来不是因为你对，死去也不是因为你错，命运不挑。”

她转过身，指着右边那个词，语气沉了下来。

“但周朴园的秩序，是人为的。

它不是一个盲目的、自然的力量，它是一个有意识、有目的、有偏向的系统。

它由具体的人建立，为具体的人服务，保护具体的人。”

她拿起粉笔，在“秩序”两个字下面狠狠画了一道横线。

“这个系统最残酷的地方，恰恰就在这里，它不是无差别地碾碎，它挑人。”

天幕下，刘彻的指节停在酒爵边缘，没有再敲下去。

碾碎还挑人，这五个字比之前所有的话都让他警觉，因为他清楚，任何可以被操控的东西，都可以为自身所用，命运不能被收买，但秩序可以。

李世民也在想同一件事，只是他从另一个方向想，他是秩序的建立者，是制定规则的那个人，大唐的律法、科举、府兵，都是秩序，而秩序必然挑人，否则就管不住。

他望着天幕上沈默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意识到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很可能是在拷问所有建立秩序的人。

老农倒没想那么深，他的生活经验告诉他，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没钱别进来，从来就是有偏向的，他只是等着沈夫子说出那个具体的偏向。

沈默在黑板上画了一张表。

七行两列，左边一列是人名：四凤、周冲、周萍、侍萍、蘩漪、鲁贵、周朴园，右边一列留空。

“我们来做一件事，”她拿起粉笔，指着第一个人名，“把《雷雨》的结局和每个人代表的东西，对应起来看。”

她的粉笔移到四凤的名字上。

“四凤代表什么？”她指着第一个名字，“本能，她爱上周萍，是青春的本能，她怀孕了，是生命延续的本能。

她没有算计，没有阴谋，她只想和爱的人在一起，但她的本能触犯了秩序的禁忌，丫鬟和少爷不能相爱，阶级的界限比人的本能更不可逾越。

所以她被清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