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另一个地方,太学国子监里天幕下的文人士大夫,比关汉卿要慢几拍。
关汉卿是直接被那出戏的结构和力度震住的,他从第一幕就开始在心里喝彩,但国子监里的那帮人不这样看。
天幕刚亮的时候,几个老儒生还在嘀咕,“又是这个女夫子,这次又讲什么戏文,成何体统。”
那是他们本能的反应,女人讲学,已经是僭越,讲戏文,更是轻浮,讲一出继母与继子有染的戏文,简直是大逆不道。
但随着沈默的讲解推进,那些鼻息渐渐轻了,少了,最后消失了。
不是他们想开了,是沈默讲的那些东西,古希腊、命运悲剧、中西文学比较,他们从来没有听过。
不止没有听过,连想都没有想过。
一个年轻的夫子,站在讲台上,信手拈来地讲埃斯库罗斯、索福克勒斯、欧里庇得斯,讲《俄狄浦斯王》的弑父娶母,讲古希腊的地理环境如何影响文学创作,讲中国文学的伦理底色和古希腊文学的存在追问。
这些东西,国子监里没有教过,经史子集里没有,历代先儒的注疏里没有。
她从哪里学来的?
这个疑问让在座的每一个读书人都感到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有好奇,有震惊,有困惑,还有一些他们不愿意承认但确实存在的东西,羡慕。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儒生在笔记本上写下“索福克勒斯”五个字,写了又涂掉,涂掉又写。
他不知道自己记这个名字有什么用,他没有这个人的书,他这辈子也不可能读到《俄狄浦斯王》。
但他还是记下来了,因为不记下来,他会觉得自己像个睁眼瞎。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学生低声问他:“先生,这个古希腊,在什么地方?”
老儒生沉默了一会儿:“极西之地,丝绸之路再往西。”
“那他们的学问……”
“蛮夷罢了。”老儒生脱口而出,但说完了又觉得不对。
蛮夷的学问,能跟《诗经》《论语》并列在一起对比?
他不想承认,沈默对比的不是“优劣”,而是“不同”。
她从头到尾没有说古希腊比中国好,也没有说中国比古希腊好。
她说的是两条路,两个方向,两种风景。
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视角。
不是华夏中心,不是华夷之辨,而是一种平等的、对称的比较。
就像是站在一座极高的山上,同时看到了两条奔涌的大河,一条往东,一条往西。
那种视角的高度,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渺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索福克勒斯”,墨迹未干。
笔尖颤抖过,有一个捺撇出去了,像一条岔路,不知道通向哪里。
文人士大夫们沉默着听着沈默的一字一句,没有人反驳,也没有人附和。
他们被困在了一个很尴尬的位置上。
理智上,他们知道沈默说的是对的。
那些分析,那些比较,那些层层剥开的解读,逻辑严密,旁征博引,每一个结论都站得住脚。
但感情上,他们接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