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下来,翻开自己亲手编写的《皇明祖训》。
这是他花了十年心血写的书,给朱家子孙的治国法典。
规定了皇帝怎么当,百官怎么做,百姓怎么管。
他以为自己把所有的漏洞都堵上了。
朱元璋把《皇明祖训》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他写给后世子孙的话:朕以布衣,无前人之功,而有天下,故不得不以严刑峻法为治,后世子孙,当继朕之志,守朕之法。
他慢慢坐回案前,拿起毛笔,在《皇明祖训》上又加了一段话。
法者,非万世之法也,乃一时之法也,时移世易,法亦当变。
“咱定下的规矩,你们觉得不对就改,咱说的,谁敢拿咱的祖训压你们,你们就拿这段话给他看,这是咱最后的话,比前面所有的都算数。”
写完他把笔一掷,墨点溅在地砖上。
看了片刻,忽然又把书拿起来,盯着自己刚写的那段话,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他喃喃道,“不对不对不对,咱这是矫枉过正,咱让他们随便改,那万一出了个败家子,把咱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全改了怎么办?把科举废了怎么办?把卫所撤了怎么办?把大明改成……”
朱元璋没说完,但脸上的表情分明是已经在脑海里看见了一个把江山改得面目全非的不肖子孙。
他提起笔,在那段话后面又加了一句:“但兵制、赋税、官制三项,改之前必须经九卿廷议,三分之二以上同意,且需在皇陵前祭告于咱。”
写完看了一遍,朱元璋眉头还是皱着。
“三分之二是不是太高了?万一有奸臣抱团,凑不够数怎么办?”
他又重新提起笔,想把“三分之二”改成“半数以上”,但笔悬在半空中,又停住了。
“半数以上也不行,奸臣也能凑够半数,那怎么弄?咱怎么知道后世谁是忠臣谁是奸臣?”
良久,他苦笑了一声。
“咱连死后的事都想管,连子孙怎么改都放心不下,一边说‘你们要改’,一边又不放心让你们改,咱这是……”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问题根本不在子孙身上,在他自己身上。
他朱元璋就是最大的路径依赖,他把一切都攥在手里,谁都不敢违逆他。
然后大明就沿着那条路走到了尽头。
有个弹幕说,生产关系的变革跟不上生产力的发展,迟早要炸。
依旧还是没完全懂,但他这一次不想再跟自己较劲了,他承认了,承认自己听不懂,承认自己做不到,承认有些问题不是杀人能解决的,承认他这辈子建立的一切终究会在他死后慢慢朽烂。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天幕曾经悬挂的方向。
“天幕,你给咱解释了唐朝的结局,咱谢谢你,可咱还想问一句,后世到底是怎么做的?那些说鸟语的后生,他们的天下是什么样的?他们解决了吗?还是说……”
他的声音低下去,忽然想起了一开始天幕讲过的,后世没有皇帝。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