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天幕再度亮起时,画面从上一期的火海缓缓淡出,变成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
残垣上冒出了新草,春天的草,嫩绿的、细密的,从瓦砾缝里一丛一丛地钻出来。
但草越绿,废墟越黑。
欲不止没有出现,她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
“安史之乱爆发了,上一期我们讲的是乱前的隐患,这一期我们来看乱中的景象。
用什么来看?还是杜甫的诗。
天宝十五载六月,战乱发生的第六个月,安禄山叛军攻破潼关,长安岌岌可危。
唐玄宗带着杨贵妃和少数近臣连夜逃出长安,一路向西。
他走后第三天,长安城破。
四十天后,太子李亨在灵武自行即位,是为唐肃宗。
唐玄宗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遥尊为太上皇。
一个朝廷,两个皇帝,乱上加乱。
而杜甫呢?他没有逃出去。”
画面中出现了一条泥泞的道路,路上挤满了逃难的人群,有人推着独轮车,车上坐着老母亲,有人背着包袱,牵着孩子,孩子边走边哭。
路边的沟里倒着走不动的老人,没有人停下来扶一把。
远处的地平线上,几道黑烟直直地升起来,不知道烧的是什么。
“杜甫带着一家老小,跟着逃难的人流往鄜州方向走,路上被乱兵劫掠,几乎丧命。
最后他在鄜州的羌村安顿下妻儿,自己听说新皇在灵武即位的消息,决定只身北上投奔朝廷。
结果他在路上被叛军俘虏,押回了已经沦陷的长安。”
“天宝十五载的秋天,杜甫在沦陷的长安城里,写出了那首千古名篇,《春望》。”
画面中浮现出一座空城。
朱雀大街空空荡荡,坊门歪倒,酒肆门口的幌子在风里飘,街上没有行人,只有几只野狗在翻倒的菜筐里找吃的,远处宫城的城墙上,插着叛军的旗。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欲不止念出这两句,然后沉默了几秒。
“‘国破山河在’。国家破了,但山河还在。
这句话看起来没什么修饰,但你细想,山河是原本就有的,国家是人建起来的,山河还在,国家不在了。
他没有说‘宫殿毁了’,没有说‘皇帝跑了’,他只说山还在,河还在。
山河本来是永恒的背景,现在背景还在,但前景全空了,这才是最大的荒凉。”
“‘城春草木深’。长安的春天年年都有,但往年的春天,朱雀大街上是什么?
是车马、是行人、是卖花的胡姬、是踏青的士女。
今年的春天,同一条街上长的全是野草,深到膝盖,什么叫‘深’?不是草有多高,是人有多稀。
没有人踩,草才长得深,一座百万人口的城市,空了。”
“两句诗,十个字,没有写一个‘惨’字,就写出了战后空城的惨状。”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欲不止继续念。
“这两句的写法,大家都知道很特别,不是诗人看花流泪,是花自己在流泪,不是诗人听鸟心惊,是鸟自己在惊心。
杜甫把自己的感受,移到了花和鸟身上,这不是修辞技巧,这是一个灵魂在极度痛苦时,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替他哭。
一个诗人,在沦陷的都城里,春天来了,花开了,鸟叫了,但他感受到的不是生机,而是整个春天都在替他痛苦。”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这是整个安史之乱中最能代表普通人心声的两句。
‘烽火连三月’,战争打了一个月又一个月,不是打了三个月,是连着三个月,连着半年,连着一年,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