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朕旨意,即日起,核查天下户籍田亩,整饬府兵制度,厘定边将权责,严察官吏贪腐。”
天幕上的光渐渐暗淡下去,像是欲不止在整理思绪,准备下一段讲述。
但长安城的夜,注定无人入睡了。
长安城的百姓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死寂。
朱雀大街两旁,方才还仰头张望的百姓们,此刻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卖胡饼的老汉手里还举着擀面杖,几个刚刚还在追逐打闹的孩童,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那母亲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知是谁先低低地哭了一声。
那哭声像是引线,瞬间点燃了整条街,老人蹲下身抱住头,妇人捂着脸抽泣,那些平日爱吹牛说大话的汉子们眼神发直,嘴里念念有词:"……三分之二的人口……半壁江山……万国来朝……没了?"
"我儿去年才去投了军,在北庭,说是三年就能回来……"一个穿粗麻短褐的老妇人拽住旁边人的袖子,声音发颤,"天幕说的……那场火……是不是已经烧起来了?"
没有人回答她。
朱雀大街两侧的彩灯还在风中摇曳,此刻那些暖融融的光映在人们脸上,却照不出一点暖意。
金吾卫的巡兵骑着马从街尾过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哒哒作响,往常这个时候,巡兵们会高声吆喝让百姓避让,但今夜他们只是勒住马,沉默地看着慌乱的百姓。
一个年轻的巡兵低声问身边的老兵:"叔,天幕说的……是真的?"
老兵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爷爷那辈说,贞观年间,府兵三年一换,关中有折冲府两百多,随时能拉出十来万人……可你现在看看,咱长安城里的府兵,还剩下几家?"
他指了指远处坊墙上模糊的影子:"募兵,募来的兵吃着节度使的粮,认节度使的饷,我表弟在范阳当兵,去年写信回来,说他家将军姓安,待底下人厚,饷银从不拖欠,你听这话,像不像对皇上说的?"
年轻巡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而此刻那座宫城里,是与长安街巷截然相反的安静。
太液池边,夜风从池面吹过来,带着残荷的腐气。
亭中坐着一个人,身形微微发福,面如满月,但此刻那张脸上的红光已经褪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败的苍白。
他听到了天幕说的每一个字。
李隆基忽然站起来,走到亭边,负手望着太液池上的月色。
"高力士。"他开口。
"老奴在。"
"安禄山……现在在范阳?"
高力士犹豫了一瞬,轻声答道:"回圣人,安节度使天宝九载兼领河东,至今已五年,确实在范阳。"
李隆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转过身来,脸上浮现出一种古怪的笑意。
"天幕说朕信他,朕确实信他,他是胡人,无根无基,在朝中除了朕的恩宠还有什么?他若反,凭什么?就凭他那些兵?"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朕给他节度使,给他荣华富贵,连郡主都嫁了他儿子!他凭什么反!"
高力士的腰弯得更低了,没有接话。
天幕说,马嵬坡,杨贵妃被赐死。
他回头看了一眼亭外的暗处,杨贵妃是他今年才接进宫的,方才被宫女劝回寝殿去了,她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他,眼里带着未散的惊惶。
他当时拍了拍她的手说无事,天幕的话做不得准。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被夜风一吹,汗湿的里衣贴在背上,冰凉凉的。
"高力士……"他的声音忽然哑了,"朕……老了?"
高力士终于抬起头,露出那张永远恭顺的脸,轻声说:"圣人春秋鼎盛,何来老字,天幕之,虚妄难测,圣人不必……"
"够了。"李隆基挥了挥手,重新坐回去,闭了眼。
他不再说话,但他的手在抖。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