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开另一摞奏简,是李斯从狱中呈上来的秦律修改草案。
没错,李斯即使已经入狱,仍要处理自己原本的公务事宜。
他大概是急着表现,才几天就已经把修改过的秦律呈上来,洋洋洒洒数百条,从田租到徭役,从连坐到肉刑,每一条都附了法理依据和修改建议。
嬴政翻开草案,一条一条地看。
老秦人赋税低于六国移民,这是延续旧例,不算新意。
六国移民若能安分守己三年,遵从秦律,无犯法记录,可获与老秦人同等赋税待遇。
若有人举报意图谋反的六国余孽,经查属实,可获赏赐。
被胁迫谋反者,若能自首,既往不咎。
这是连坐制度的另一种应用,不是邻里互相监视,而是用利益分化六国的残余势力,让他们自己互相盯防。
还是法家趋吉避害那一套,不过这些思路,倒是有可取之处。
嬴政把草案放在一旁,吩咐身边的侍者:“让李斯过来。”
李斯很快被带到了殿中,数日的牢狱生活让他的袍服不再整洁如常,头发也有些散乱,只是目光发亮。
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跪在案前,腰背挺直。
看来是已经从法家的打击中走出来了。
“关于郡县制,”嬴政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你有何看法?”
李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他抬起头,说了一句让嬴政意外的话。
“陛下,可否考虑,启用分封制?”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李斯,目光平静。
李斯继续说道:“臣知道陛下不取分封,但天幕所,分封不是退回去,可以是一种过渡,将皇子分封到齐、楚、燕故地,用宗室镇守,以郡县为辅,逐步推行。
待一代人之后,再慢慢收权,比直接派流官硬推行秦法,阻力要小得多。”
被夷三族的惨痛经历,已经让李斯抛弃了对权利的追求,一心一意为大秦。
嬴政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不搞郡县制,那朕在后世人眼里,不就是纯粹的暴君了吗。
“将郡县制稳固下来,这是朕要做的事。”
李斯没有再争辩,立刻提出了第二种方案。
“臣明白了。”他说,“那就请陛下准许臣做一件事,修订《为吏之道》,将郡县官吏的考核标准重新拟定,不仅要考核赋税征收和法令执行,还要考核农事推广、水利修缮、民情安抚。”
嬴政微微点头认可。
“若是纸张能造出来,就可以建立学宫,收取学子。”嬴政忽然开口,目光落得很远,“官吏的人数,也可以大大增加。”
李斯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陛下的意思。
秦朝以吏为师,但吏的数量现在大大不足,竹简制作繁复,文书往来成本极高,培养一个能读写的吏员需要数年之功。
如果天幕提到的那种廉价轻便的纸真的能造出来,那意味着更多人可以读书识字,更多人可以成为官吏,郡县制的毛细血管可以延伸到每一个乡里。
“并且,”嬴政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自语,但又足以让李斯听见,“这些学子的学习内容,都是朝堂制定的。”
李斯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震动。
嬴政打断了他要说的话,挥了挥手,“你回丞相府吧。”
安静的宫殿内,蜡烛的火苗在夜风中微微一晃,映得嬴政的面孔明暗不定。
思想,是他从天幕学到最重要的东西。
不过现在,他重新低下头。
案上还有一摞奏简没有批阅,关中各县令呈上来的农事考察报告。
他翻开最上面的一份,拿起笔,继续批阅。
至于扶苏,正在跟着子婴一起处理公务,毕竟嬴政现在抽不出时间来。
关于继承人的问题,他也得好好想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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