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菏泽,乾符二年。
一个落第的读书人正坐在破败的客栈里,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发呆。
他叫黄巢,今年三十出头,刚在长安第二次落榜。
桌上放着一本翻烂了的《论语》,旁边是一张皱巴巴的榜文,上面没有他的名字。
天幕亮起的时候他正把那本《论语》往墙上砸。
书脊撞在土墙上弹回来,掉在地上,翻到“学而时习之”那一页。
然后他听到了沈默的声音。
那个女人在讲一个叫孔乙己的人,一个考了一辈子没考中、穿着破长衫偷书被打、最后被人打断了腿、用手撑着地面爬走的读书人。
黄巢站住了。
他站在客栈房间的正中央,仰着头,一动不动。
书在地上摊着,他也懒得捡。
“孔乙己。”他把这个名字咀嚼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
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的笑。
“这不就是我吗?”
他在那张落榜的榜文旁边坐下,听沈默讲科举制度如何从一个公平的发明变成了一个吃人的牢笼。她讲八股文的格式,讲数万人挤独木桥,讲丁举人打断了孔乙己的腿,讲掌柜的说“哦”,讲所有人都觉得举人打童生天经地义。
黄巢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他不是第一次落榜。
上一次是咸通六年,他从曹州骑了半个月的马到长安,住在一家比他这间客栈还破的小店里,考了三天,落榜。
那次他还能安慰自己,第一次嘛,谁第一次就能中?回去再读几年书,下次再来。
现在是第二次,他骑了更远的马,走了更烂的路,住进了更破的店,然后落榜。
榜文上密密麻麻几百个名字,没有一个姓黄。
每一个名字都像是在嘲笑他:你不配。
你不配穿长衫,不配踱进隔壁的屋子,不配要酒要菜慢慢坐着喝。
你就只配站在柜台外面,花四文钱买一碗酒,站着喝完,然后滚回你的曹州老家,继续当你那个落第秀才。
沈默讲到了丁举人。
讲到他打了孔乙己大半夜,打折了腿。
讲到他不需要送官,因为他自己就是官。
黄巢忽然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得太猛,椅子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客栈伙计在楼下喊:“楼上怎么啦?”
没有人回答。
黄巢想起了长安的考官,那些坐在高高的太师椅上、连正眼都不看他一眼的考官,他们就是丁举人。
他们手里握着功名,握着特权,握着可以打断别人腿而不受惩罚的权力。
而他黄巢,就是孔乙己。
一个从乡下来的、读了一辈子书的、自以为能考中的……废物。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本摊开的《论语》。
“学而时习之”五个字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模糊成了一团墨。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辈子都错了,他不是孔乙己,他比孔乙己更蠢。
孔乙己至少还穿着那件破长衫,还信“窃书不能算偷”,还觉得自己是读书人。
他黄巢呢?他已经不信了。
他不信科举能改变命运,不信圣人说的那些话,不信考官脸上的笑容,不信长安城墙上刻的那些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