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已至,天光却未明。
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低压在浊沙河上空,沉甸甸地阻滞了晨曦的透入。
河风带着潮湿的土腥味,卷起岸边的枯草与沙尘,呜咽着掠过死寂的村落与空旷的田野。
浊沙河失去了往日的奔腾喧嚣,水流变得异常粘稠而缓慢。
翻滚的土黄色浪涛下,仿佛有无数双无形的眼睛在窥视着岸上的一切,酝酿着不祥。
“嘎吱——”
白石村河畔,那座形制粗陋、却笼罩着令人心悸氛围的“浊沙河神府”庙门。
被从内向外缓缓推开,发出艰涩刺耳的摩擦声,打破了清晨凝固般的死寂。
黑袍庙祝当先迈出。
他依旧穿着那身污秽得近乎板结的黑色法袍。
枯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深陷的眼窝里,闪烁着混合了麻木、狂热与一丝不易察觉惊惧的幽光。
他手中牵着一根粗糙的麻绳,绳子的另一端,系着那个将成为今日“祭品”的女孩手腕。
女孩已被换上了一身用料低劣、针脚歪斜的大红色“嫁衣”。
衣物明显不合身,松松垮垮地套在她瘦小的身躯上,袖口和裙摆还沾着不知是灰尘还是泪渍的污痕。
她脸上被胡乱涂抹了劣质的胭脂水粉,惨白的小脸与那突兀刺眼的红形成凄厉的对比。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却空洞得没有焦距。
只有泪水无声地、不断地滑落,冲开脂粉,在脸颊上留下两道清晰的湿痕。
她没有挣扎,似乎所有的力气和希望,都已在昨夜漫长无边的恐惧中消耗殆尽,只剩下行尸走肉般的麻木与认命。
“吉时已到——!恭送河神新娘入河——!!!”
黑袍庙祝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嘶声高喊。
他的声音嘶哑尖利,在这压抑的清晨格外刺耳。
随着他的喊声,几个早已被选定、面如土色、眼神躲闪的村民壮汉,抬着一顶用老竹和藤条勉强编成的简陋小轿,步履沉重地走上前来。
他们动作僵硬地将女孩抱起,放入轿中。
竹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没有喜庆的鼓乐吹打,没有送亲的欢笑祝福。
甚至连寻常人家嫁女时最低限度的叮嘱与哭泣都被压制到了最低。
岸边的空地上,黑压压地跪满了白石村及其邻近几个被迫前来“观礼”村落的村民。
他们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如同地底的暗流。
在死寂的空气中微弱地流淌,汇聚成一片令人心碎的悲鸣之海。
空气中弥漫着绝望、恐惧、不甘,以及一种近乎凝固的悲伤。
队伍开始移动,朝着河边那座特意搭建、此刻显得格外孤零零的木质码头缓缓走去。
码头上,一条旧木船被粗缆绳系着,船头绑着一截褪色发暗的红绸,在沉闷的河风中无精打采地飘动。
黑袍庙祝走在最前,手中托着一个粗糙的木盘,上面摆着几样敷衍的“祭品”——几个干瘪的水果,一块半生不熟的肉。
他的步伐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沉重,试图维持这场邪恶仪式的“庄严”。
抬轿的村民脚步踉跄,竹轿随着他们的步伐轻轻摇晃。
里面的女孩如同狂风暴雨中一叶随时会倾覆的扁舟。
就在竹轿即将被抬上码头,女孩的命运眼看就要被推入那浑浊的、深不见底的河水深渊之际——
“且慢。”
一个清朗、平静、却如同破开阴云的第一缕阳光般清晰坚定的声音,骤然响起。
这声音并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河风的呜咽、压抑的抽泣以及每个人心中那面蒙尘的恐惧之鼓。
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直抵心神。
所有人,包括那黑袍庙祝,都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猛地循声望去。
只见在码头边缘,不知何时,竟悄然立着一位年轻道人。
他身着并不华贵却异常洁净的湛蓝色道袍,衣袂在带着水汽的晨风中微微拂动,纤尘不染。
面容俊朗,眉目疏阔,双眸清澈如寒潭,却又深邃似星空,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无悲无喜,无惊无怒,只有一种超然物外的平静。
以及那平静之下,令人无法忽视的、渊渟岳峙般的沉凝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