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秋意总带着点萧索,云慈楼总楼的顶层露台,风卷着檐角的铜铃响,像在数着过往的岁月。
聂风凭栏而立,玄色长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捏着个红果木酒杯,酒液里浮着片干枯的红果叶。
是早上从瀑布山寄来的,幽若在信里说
“红果林的叶子开始落了,该腌些红果过冬了”。
步惊云坐在旁边的竹椅上,正用块软布擦拭玄铁剑。
剑身映着他鬓角的白发,当年锋芒毕露的剑刃,如今更多时候是安静地靠在柜台后,成了云慈楼的一道风景。
他擦剑的动作很慢,布巾划过剑脊的沙沙声,混着楼下的市井喧闹,竟有种奇异的安宁。
“你听。”
聂风突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楼下卖糖画的在吆喝,说书先生在讲新段子,可没人再提天下会了。”
步惊云擦剑的手顿了顿,抬头望向楼下车水马龙。
青石板路上,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穿着绸缎的公子哥搂着丫鬟的腰,连讨饭的乞丐都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这京城的繁华里,似乎从来就没有过天下会的存在,没有过雄霸的战鼓,没有过无名的剑气,没有过那些染红了红果林的鲜血。
“前几日去城外送货,”
步惊云把布巾叠好放进袖中,剑穗上的红果结轻轻晃,“看到几个孩子在玩‘天下会’的游戏,嘴里喊着‘雄霸在此’,手里拿的却是糖葫芦当武器。”
他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滋味,“他们大概以为,天下会就是说书先生嘴里的传奇,和孙悟空大闹天宫没什么两样。”
聂风抿了口酒,红果酒的甜混着点涩,像极了当年在天下会的日子。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步惊云时,两人在乐山大佛顶打得天昏地暗,玄铁剑的寒光映着彼此眼底的戾气。
想起雄霸在露台设宴,说
“天下会要一统江湖”
时,台下千名弟子的嘶吼震得瓦片发抖。
想起最后天下会崩塌的那天,他抱着幽若从断墙里冲出来,身后是熊熊燃烧的楼阁,像烧尽了半生的执念。
“或许这样更好。”
聂风望着远处的宫墙,琉璃瓦在夕阳下泛着冷光,“朝廷收复天下会那年,不少旧部怕遭清算,躲进了深山。可你看现在
。
老赵在京城当货郎,张大哥在瀑布山种蔬菜,李二哥做了木匠,谁还记得他们当年是天下会的弟子?”
步惊云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打开时里面是半块风干的红果糕
。
是孔慈今早给他装的,说
“露台风大,吃点甜的暖身子”。
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甜香漫开时,突然想起二十年前,在天下会的地牢里,孔慈偷偷给他塞过一块同样的红果糕,那时的糕带着点焦糊味,却是他在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唯一的甜。
“当年雄霸总说,”
聂风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要让天下会的名字刻在每个人的骨头里。可现在呢?连咱们这些亲身经历的人,都快记不清演武场的地砖是什么颜色了。”
他转身看向步惊云,眼里映着夕阳的光,“你说,这天下会,到底算什么?是一阵风,还是一场梦?”
步惊云把剩下的红果糕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他想起无双城的冰天雪地,想起明月姑娘的笑,想起自己曾以为
“报仇”
是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可现在,他更在意的是孔慈腌的红果够不够酸,是小念红寄来的红果苗长势好不好,是聂风新酿的红果酒够不够醇。
“你看那棵红果树。”
步惊云突然指向露台角落,那里有棵半人高的红果苗,是小念红特意从江南送来的,说
“让爷爷们在京城也能看到红果”。
苗上刚抽出几片新叶,在秋风里轻轻抖,“当年在天下会,它长在演武场边,见证过多少厮杀。现在它长在这里,旁边是酒楼的烟火,是客人的笑谈,这才是它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