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的烟囱里冒出袅袅炊烟时,聂小瀚刚走到红果林的岔路口。
晚风卷着松针掠过耳畔,他听见母亲在喊他的名字,声音穿过层层叠叠的红果叶,带着熟悉的暖意。
竹筐里的米面晃出细碎的声响,和《墨花集》的纸页摩擦着,像在诉说下山时的见闻。
“瀚儿回来啦?”
幽若系着蓝布围裙迎出来,鬓角的白发用同色布带束着,手里还攥着块没缝完的棉袄布料。
她接过竹筐的瞬间,指尖触到两本薄薄的书,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买了什么书?”
聂小瀚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聂风拉着往屋里走:“先吃饭,灶上炖着你娘拿手的红果炖肉,再不吃就凉了。”
玄铁剑被他靠在门后,剑鞘上沾着几片红果叶,是白日里修补篱笆时蹭上的。
饭桌摆在堂屋中央,粗木桌上铺着块靛蓝桌布,那是幽若去年用染坊剩下的边角料拼的。
红果炖肉冒着热气,甜香混着肉香漫开来,聂小瀚咽了咽口水,却在拿起筷子时,瞥见母亲正盯着他放在桌角的《墨花集》。
“娘,这是无名先生写的书。”
他扒了口饭,米粒沾在嘴角,“摊主说下册刚出,可先生已经……”
话没说完,幽若突然放下筷子。她拿起那两本书,指尖抚过封面上
“墨花集”
三个字,指腹蹭过纸页边缘的毛边,像在触摸易碎的时光。
油灯的光晕落在她鬓角的白发上,映出细密的纹路
。
那是这些年操持家务、牵挂儿子练剑留下的痕迹。
“无名先生……”
幽若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他比你爹还大五岁呢,当年在泰山大会上,就属他的剑气最稳。”
她翻开上册,指尖在
“天下会有女幽若”
那段文字上停顿,突然笑了,眼角却泛起湿意,“他倒还记得这些。”
聂风端着汤碗的手顿了顿。
青瓷碗沿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鬓角的霜色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他望着幽若手中的书页,突然想起泰山之巅的雪,那时无名先生站在观礼台边缘,玄铁剑的寒气透过三重人墙传到他掌心,却在对视时露出温和的笑。
“都过去了。”
聂风给幽若盛了碗汤,汤匙碰到碗壁发出清脆的声响,“先生一生通透,想必早已看淡生死。”
“可他写了这么多……”
幽若的指尖划过
“侠义存于心”
那行字,突然哽咽,“他教世人向善,自己却……”
她转头看向聂风,眼眶通红,“我们是不是也会这样?有一天突然就……”
“娘!”
聂小瀚猛地站起来,木凳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您和爹都好好的,怎么会……”
“坐下。”
聂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
他看着儿子涨红的脸,突然想起十四岁的自己,那时爹刚教他练
“傲寒六诀”,总说
“生死如四季流转,没什么好怕的”,可他直到亲眼看着天下会的断壁残垣,才真正明白其中滋味。
饭桌上的沉默像块浸了水的棉布,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红果炖肉的热气渐渐散去,聂小瀚低头扒着碗里的饭,听见母亲的抽泣声混着窗外的瀑布声,格外清晰。
他想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
。
爹娘从不跟他讲江湖的血腥,可他从《墨花集》的字里行间,早已拼凑出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
“这书……”
聂风突然拿起两本《墨花集》,书页在他手中轻轻作响,“写得不错。”
幽若抬头看他,泪眼朦胧中,看见丈夫鬓角的白发被灯光染成金棕色,像极了初遇时他玄铁剑上的流光。
她突然想起那年在天下会的演武场,他也是这样拿着本兵书,说
“纸上的道理,不如亲手试过的真”。
“烧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