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足道原本大步流星的步伐停了下来。
他站在三弃身前数丈处,脚下的步子忽然变得有些迟重。
他下意识移开视线,不敢与三弃对视。
那天夜里被三弃取走玉签、又被一句话吓得冷汗直流的记忆还压在心头,此刻那双淡漠的眼睛朝他扫来,他的脊背便本能地想要弯下去。
他咬了咬牙,挺直了身子,眼神直直看向三弃的眼睛。
他何足道活了一千多年,在下界翻云覆雨,从没怕过谁。
到了青霄界,他怕了三弃,怕了雷鸣,怕了怨山,怕了一个又一个比他强的人。
他忽然不想再怕下去了。
三弃明显有些诧异。
他那张素来懒散随意的面孔上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外,眼神略过何足道的肩头,朝孟川与燕知山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将目光调转回来。
他头一次正视何足道,不再像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也不再像看一个没分寸的老东西。
他微微偏了偏头,嘴角那抹淡笑收了收。
“有什么事,便说吧。”
他抬手一拂,一道青蒙蒙的灵光从袖中飞出,在两人身周罩下一层隔音禁制。
夜风与虫鸣都被隔绝在外,山道上安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孟川站在远处搀扶着燕知山,朝那边看了一眼。
隔音禁制挡得住声音,却挡不住视线。
他能看到何足道挺直的脊背,看到三弃微微偏着的头,看到两人之间那种与先前截然不同的对峙姿态。
他收回目光,将燕知山往肩上拢了拢,静静等待两人谈话结束。
两人的交谈并不算长。仅仅数十息过去,三弃便抬手撤了隔音禁制。
那层青蒙蒙的灵光一散,夜风与虫鸣重新灌入山道。
三弃将折扇一摇,一股清风从脚下升起,托着他的身形朝争先城方向飘去,转眼便没入夜色深处。
连句多余的话都没留。
何足道这才转身,朝孟川两人走来。
他的步子比方才追上去时慢了许多,可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待他走到近前,孟川看到那张缺了两颗门牙的老脸上明显带着一丝笑意。
那笑意跟平日里那种算计人时的笑截然不同,倒像个憋了许久终于把话说明白了的寻常老人。
“怎么?弄清楚了?”
孟川笑着开口。
“嗯,回去路上说。”
何足道笑着回应。
孟川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虎安山。
山腰上那道血色光幕正在缓缓消散,暗红色的血光从光幕上剥落,如同一片片被风吹散的干涸血痂。
石坪上的火把已经灭了大半,只剩零星几点还在夜风中明灭。
怨山没有追出来。
他显然被三弃方才那番话压住了火气,又或是血祭被破后需要时间恢复。
不管哪个,今夜这趟算是活着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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