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猛地回神，膝行两步凑到榻边，哽咽着拱手：“老臣在。”

“你我相知，也有四十年了。”嬴政望着他，眼神悠远，仿佛穿过了几十年的岁月，回到了当年的咸阳宫。

“朕到今日，还记得你当年上的那封《谏逐客书》。临终之前，还想再听你念一遍。可好？”

李斯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泪瞬间汹涌而出，顺着深深的皱纹往下淌。

是啊，在陈墨来到大秦前，他才是嬴政最得宠的臣子，几十年风雨，他和嬴政的君臣情谊从未疏离。

也就这几年，稍有疏远。

他以为陛下早已忘了当年的相知，以为那些猜忌与疏离会持续到最后。

没想到临终之际，陛下记起的，不是后世的糊涂账，而是他们君臣初遇时，那封奠定了大秦纳士国策、也定下了几十年君臣缘分的奏疏。

四十年的隔阂与芥蒂，在这一句话里，烟消云散。

李斯不禁万分感动，老泪纵横，感觉一切都值得了。

“老臣。。。。。。遵旨。”李斯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苍老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缓缓响起。

“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缪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来丕豹、公孙支于晋。。。。。。”

一字一句，穿越了几十年的时光。

从秦国偏居西陲到横扫六合，从人才匮乏到天下英才尽入彀中，峥嵘岁月，都藏在这篇千余字的文章里。

嬴政躺在榻上，眼睛睁着，望着头顶绣着黑龙的帐幔，眼神渐渐变得涣散。

他好像又回到了二十多岁的时候，坐在咸阳宫的大殿上，捧着这封奏疏一读再读，拍案叫绝。

那时候他意气风发，胸中装着扫平六国、一统天下的壮志，总觉得日子还很长，未来还有无限可能。

一晃眼，几十年就过去了。

六国灭了，天下一统了，郡县制定了，文字、度量衡、车轨都同了。

后来又有了新政，有了铁路，有了海贸，有了义务教育，有了安北、安东都护府，盛世雏形，已然显现。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很多画面。

看到北疆长城内外牛羊成群，牧歌悠扬。

看到胶东港口千帆竞渡，货物堆积如山。

看到齐地的学堂里书声琅琅，孩童们穿着整齐的衣衫诵读经典。

看到关中的良田一望无际，麦浪翻滚，百姓脸上带着丰收的笑意。

再往前，是更遥远的景象。

一座座高楼拔地而起，直插云霄。

路上跑着不用马拉的铁车，跑得比骏马还快；夜里灯火通明，像繁星落满了人间。

男女老幼穿着干净整洁的衣裳，脸上带着从容的笑，再也不用挨饿受冻，再也不用担心战乱流离……

那就是陈墨说过的，更远的盛世啊。

真好。

虽然看不到了，可他知道，总有一天会实现的。

有陈墨在，有扶苏在，有满朝文武在，有一代代华夏子孙在，总会实现的。

李斯的声音还在继续，沉稳厚重，回荡在殿内：“。。。。。。是以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

嬴政的手，缓缓抬了起来，悬在半空中，像是想去触摸眼前的幻影。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满足的笑意：

“陈墨。。。。。。朕看到了。。。。。。你说的那个盛世。。。。。。高楼。。。。。。好多车。。。。。。百姓。。。。。。都在笑。。。。。。”

话音未落，那只枯瘦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

随即重重落下，砸在柔软的被褥上，再也没有动静。

烛火猛地一跳，焰心骤然缩成一点，随即又重新燃起，映得满殿明灭不定。

李斯的念诵声戛然而止。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陈墨僵在榻边，保持着半蹲的姿势，眼睛死死盯着嬴政平静安详的脸，大脑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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