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此起彼伏的抽噎声。

铜鹤烛台的焰心跳了一下，将众人的影子拉得瘦长，投在厚重的帘幕上，晃晃悠悠，像所有人此刻悬着的心。

嬴政靠在床头，气息又弱了几分。

他缓缓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陈墨脸上，浑浊的眼眸里盛着浅淡的暖意，带着几分释然的笑意。

“算起来，今年已是你我相识的第十个年头了。”

他开口，声音轻得像落在雪上的羽毛，“十年君臣一场，朕。。。。。。甚惜之。朕走之后，你要好好的。”

陈墨喉头一紧，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能更紧地攥住嬴政冰凉的手。

是啊，快十年了。

初入咸阳大殿上的初见，他顶着“仙家子弟”的名头直后世，被满朝文武质疑，是嬴政力排众议留他性命、给了他施展抱负的机会。

新政推行最艰难的日子，是嬴政站在他身后，顶住宗室与老臣的压力，让一条条政令落地生根。

东巡路上并肩看万里河山，深夜宫中共商国策，从铁路修建到海外开拓，从民生教化到军制改革。

无数个日夜的相持与同行，早已超越了寻常的君臣名分。

在这个相隔两千年的陌生时代。

扶苏是他悉心教导的学生，李斯、冯去疾等人是共事的同僚，萧何、刘邦等人是他提拔的下属。

唯有嬴政，是唯一能听懂他所有后世畅想、接住他所有孤身而来的孤独、与他站在同一高度俯瞰山河的知己。

嬴政于他既是君王，更是长辈。

是老师，亦是朋友。

陈墨前世是孤儿，除了老院长举目无亲。

来到大秦这么多年，陈墨早就把嬴政当作了家人。

如今这个人要走了。

这世间，便再也没有一个人，能真正懂他的抱负与来路了。

十年光阴，不长不短，却早已刻进了他的生命里。

陈墨张了张嘴，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只有眼泪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热的，却暖不化那片深入骨髓的冰凉。

嬴政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枯瘦的手指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力气轻得像一阵风：“扶朕。。。。。。躺下吧。”

陈墨连忙收敛心绪，小心翼翼地抽出手，俯身托住嬴政的后背，动作轻得怕惊扰了一场梦。

他慢慢将人放平在枕上，又掖了掖被角，指尖触到嬴政冰冷的脖颈，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嬴政阖眼歇了片刻，再睁开时，目光越过陈墨，落在了身后的李斯身上。

他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李斯被看得心头微颤，垂下眼帘，有些奇怪。

嬴政看了李斯许久，随后眼里只有岁月沉淀后的温和，与彻底释然的平静。

四十多年了。

从他登基，两人相识，到刚亲政时，李斯上《谏逐客书》一鸣惊人，到平定六国、统一天下后位列丞相。

再到内阁改制退居次辅，风风雨雨四十年，多少刀光剑影，多少彻夜长谈。

这个人陪着他从少年秦王走到千古一帝，陪着他奠定了大秦的制度根基，功过是非，早已纠缠不清。

其实在嬴政心中，自始皇三十八年，从陈墨那听说李斯后世被赵高蒙蔽，毁了整个大秦，他心中是十分愤怒。

后来念及李斯的才能和多年的君臣情谊，才没有像赵高一样，将李斯杀了。

之前他其实留了一个念想，若自己先走一步，便带李斯同去，绝不给后世留下隐患。

可真到了油尽灯枯的这一刻，看着他满头白发、佝偻着身子跪在榻前的模样，嬴政终究是不忍了。

是啊，这么多年的相处，再加上他的性子，他又如何忍心呢？

当初下决定要在死前将他带走只怕也是一时的心理安慰和放不下罢了，又怎是真的忍心于此。

罢了，罢了。

心念落定，嬴政轻轻开口，声音虚得像飘在风里：“李斯。”

李斯猛地回神，膝行两步凑到榻边，哽咽着拱手：“老臣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