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杖从膝盖上滑到一边,他顾不上扶。
“残卷?”老头子略带急迫地问道。“哪朝的?什么方系?传承脉络理得清吗?”
“年代久远,具体朝代不好断。方系偏外科急症方向,部分药材配伍与现存典籍有出入,但内在逻辑自洽。”沈孟生语气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白景林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在杏林圈子里泡了一辈子,太清楚这种东西意味着什么。失传古医方残卷,哪怕只有半页纸,拿到行内都是能引发哄抢的硬通货。
有钱都买不到,因为根本没有人愿意卖。
“来路呢?”白景林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随口问道。
“家传旧物。”
四个字,跟上回说百年山参的来路一个口径。
白景林嘴角抽了一下。
家传。
又是家传。
百年山参是家传。
调理古方是家传。
现在连古医药方残卷也是家传。
老头子的脑子飞速转了几圈。
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祖上到底是什么门第?
寻常百姓家就算祖辈行医,能传下膏方已是难得,哪来的古残卷?
但白景林活了八十年,什么人没见过。
但白景林活了八十年,什么人没见过。
有些人的底,不是你问就能问出来的。问多了,反倒把关系问远了。
他把拐杖重新捞起来搁好,靠回座椅,闭上眼。
“到了月华,残卷先给我掌一遍眼。定价的事我来办,你只管坐着喝茶。”
沈孟生没推辞。
“行。”
明芳坐在另一侧,目光从沈孟生脸上移开,落在自己膝盖上的帆布包上。
包里装着她从图书馆查到的三本方志影印本的摘抄笔记。
她原以为今天的任务是帮沈孟生辨认旧物件上的铭文和地名。
没想到他兜里还揣着一份古医残卷。
她想问。
问他什么时候有的,从哪儿来的,为什么之前从没提过。
但她咽回去了。
车停稳,白景林先下了车。
月华饭店正门两侧挂着红绸灯笼,门楣上“月华”二字用鎏金匾额嵌着,漆面擦得能照见人影。
台阶下面已经停了七八辆车,有吉普有轿车,牌照一水儿的京字头。
尹红玉站在门口第二级台阶上,旗袍外面罩了件藏青呢子大衣,手里没拿东西,两只手交叠在身前。
她身后跟着两个伙计,一个捧茶盘,一个拿名册。
几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正从她面前经过,一一点头招呼。
尹红玉微笑还礼,客气周到,但脚底下钉着没动,目光越过那几颗脑袋,落在巷口方向。
白景林的黄杨木拐杖点在石板路面上,笃笃两声。
尹红玉的目光一收,脸上的笑容立马变了。
从客气,换成了真正上了心的热络。
她迈下台阶,迎上来。
不是迎白景林。
她绕过白景林半步,径直走到沈孟生面前,微微欠身。
“沈先生,恭候多时了。楼上包厢已经备好,茶水点心都按您上回的口味备的。”
台阶上正在签到的四五个人全听见了。
几颗脑袋同时转过来。
签到名册旁边站着个穿灰色羊毛大衣的中年人,手里捏着钢笔,笔尖悬在名册上方,墨水滴了一滴都没察觉。
他姓郑,京城古玩行里排得上号的老藏家,自家库房里压着上百件明清瓷器,圈子里人称“郑半窑”。
“尹老板亲自下台阶迎的?”他扭头跟旁边的同伴低声嘀咕。
同伴也看见了,摇了摇头。
“白老来了她都没挪窝,这年轻人什么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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