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走廊尽头,临窗雅间。
窗子对着街面,夜风送进来一点槐枝的干香。
陆经理亲自沏了壶茶端上来,不是柜台上那种大碗茶,是用紫砂壶泡的,茶汤金黄透亮。
“这是今年新到的祁红,平时不往外摆。沈先生您慢用,菜单我让人送上来。”
说完带上门退了出去。
屋里。
明芳坐在沈孟生对面,两只手捧着茶杯,拇指在杯沿上蹭了两下。
她从进门到现在一个字没说。
茶喝了一口,放下。
目光落在桌角那张黑金牌上。
沈孟生随手搁在那儿,跟搁一张毛票似的。
“我以前在红旗大队的时候。”明芳开了口,“觉得你跟别人不太一样,但说不上哪儿不一样。后来你回城,买了三进院子,认识白景林那样的杏林宿老,我想,大概就是比一般知青路子野一点。”
“现在我怎么越来越觉得,你每天接触的人和事,已经跟我们普通大学生不在一个世界了。”
沈孟生把菜单翻开,头没抬。
“哪有那么夸张。”
“我现在不还是陪你坐这儿吃饭。”
一句平平常常的话。
明芳愣了半秒,手里的茶杯搁回桌面,瓷底磕了一声轻响。
她没接话,低头看菜单,翻了两页,耳朵根的颜色比刚才深了一点。
饭菜陆续端上来。
四菜一汤,分量不大,但每道都是月华的看家底子。
两人吃得不急,筷子碰到一起的时候,谁都没让。
明芳夹了块狮子头咬了一口,含糊说了句“这厨子刀工不错”,沈孟生点了下头,没评价,把另一道菜往她那边推了推。
饭吃到七分饱,明芳放下筷子,拿手帕擦了擦嘴角。
“今天你请还是我请?进门之前说好了我请的。”
沈孟生把黑金牌收回兜里。
“记我账上,不用掏钱。”
明芳眉头皱了一下。“那不行,说好的事……”
“下回你请。”
明芳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下回。
这两个字比“记我账上”的信息量大得多。
她没再争,站起来拎上围巾。
出了饭店,夜风比来时凉了一截。
街上行人稀了,路灯隔三十步一盏,光圈落在地上,一团一团的。
两人没叫车,沿着长街往西走。
鞋底踩在柏油路上,声音一前一后,有时候并排,有时候差半步。
明芳把围巾绕紧了一圈,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明芳把围巾绕紧了一圈,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走了大约一刻钟,到了岔路口。
往北是明芳回学校的方向,往西是红砖洋楼。
路灯在这里断了一盏,光线暗下来。
沈孟生站住脚。
“以后你查旧志、古籍,或者翻到什么老地图。”他平静地说道,“不用专门找地方约。红楼离你学校不远,直接过去就行。”
明芳的脚步顿了。
她转过头看他。
路灯的余光从侧面打过来,沈孟生的表情跟往日一样寻常。
但明芳听得出来这句话的重量。
红楼不是三进古院那种有匠人进进出出的工地。
那是他住的地方,牛向阳也住在里面。
书房、旧书、地图、那些她今天泡了十个小时的东西,全在那儿。
他在给她留一扇门。
不是客套,不是场面话。
是一个习惯独来独往的人,头一回主动把自己的日常打开一条缝。
回想起刚下乡的时候,沈孟生事不关己的态度,这几年过去,他好像多了丝人间味。
明芳没追问为什么,没说“这样不好吧”,也没有故作矜持地推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