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亮的目光刷地扫过来,落在棒梗脸上,眼皮往下一压。
“谁?刚才谁说的?站出来。”
棒梗被盯得一激灵,本能想往后缩,但周围人已经不自觉地让开了半步,他就这么杵在那儿,退无可退。
“你叫什么名字?”李志亮走到他跟前,文件夹往腋下一换,腾出手指直直点着棒梗的鼻子。
“贾……贾梗。”
“贾梗同志,我问你,你下乡是来干什么的?”
棒梗嘴动了动,没吱声。
“响应国家号召,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参加劳动锻炼!”李志亮替他答了,“三个小时的路你就受不了了?以后下地插秧、挑粪、割稻子,一天十几个小时弯着腰干活,你怎么办?哭着喊着要回城?”
棒梗的脑袋一点点低下去。
“下乡就是来吃苦的!怕吃苦,你就不该当知青!思想觉悟这么差,到了生产大队怎么跟贫下中农打成一片?”
李志亮一连串话砸下来,棒梗连插嘴的缝都找不着。
周围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着他,跟火车上那次一模一样的感觉又来了。
被架在火上,无处可躲。
他硬是一个字没敢回。
这年头,公社干事的话就是天。
敢顶嘴?
那性质可就不是嫌路远这么简单了。
李志亮盯了他好几秒,这才收回手,转身扫视一圈:“还有谁有意见?”
没人开口。
“出发!”
队伍拉成一条长线,在黄土山路上蜿蜒前行。
风从山坳子里灌出来,裹着草腥味。
路是真不好走,碎石子和干泥坑交替出现,有人没走半小时鞋底就磨起了泡。
沈孟生走在队伍中段,步伐不紧不慢。
对于一个筑基修士来说,别说三小时山路,就是三天三夜不停脚,连气都不带喘一下。
但他刻意压着速度,混在人群里不显山不露水。
棒梗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跟几个刚认识的知青并排。
他那张嘴闲不住,被李志亮训了一顿之后,那股子火没地方撒,就开始往沈孟生身上泼。
“我跟你们说,那个沈孟生,你们别看他装得人模狗样的。”棒梗压低嗓门,凑到旁边一个瘦高个知青耳边,“在火车上,刘铁石丢了钱,他二话不说上来就动手打人,一脚把我踹飞了。那人蛮横得很,跟谁都处不来,你们到了队上离他远点,别惹上麻烦。”
瘦高个还没来得及接话,后面一个声音插进来,又冷又硬。
“贾梗,火车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伙都清清楚楚。”
刘铁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后面,一张脸上挂着明摆着的厌恶,“你偷了我的钱,栽赃给沈孟生,被拆穿了还赔了我十块。这事全车厢的人都看见了,现在又背后造谣抹黑人家,有意思吗?”
棒梗猛然回头,撞上刘铁石的目光,嘴角抽了一下。
他没想到刘铁石就在后面。
更没想到这个老好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句话把底裤扒得精光。
“你、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问问陈凯,问问明芳。”刘铁石偏了下头,“火车上同一节车厢,谁没看见?”
陈凯推了下眼镜,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棒梗,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明芳走在他们前头两步的位置,扭过半个身子瞥了棒梗一眼,什么都没说就转过头继续走。
那一眼比骂人还难受。
旁边那瘦高个知青和另外两个刚才还在听棒梗嚼舌根的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不约而同加快两步,跟棒梗拉开了距离。
棒梗站在山路上,前后左右突然空出一圈。
像被人画了条线,谁都不愿意踩进去。
他咬着后槽牙往前走,一路上再没吭过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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