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芳坐在对面。
她把整件事从头捋了一遍。
棒梗偷钱,栽赃沈孟生。
沈孟生说“钱是我拿的”,所有人都以为他认了。
然后棒梗扑上去要搜身,被蹬了一脚摔倒,钱从裤腿里掉出来。
钱从裤腿里掉出来。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两圈。
钱夹在裤腿和袜筒之间,走路都不会掉。被蹬了一脚,人往后倒,钱反而从裤腿口滑出来散落一地。
这不对。
但她说不清哪里不对。
她只知道,这个结果,恰好是能让真相大白的结果。
明芳的目光落在沈孟生身上。
他又恢复了上车时的模样,靠在窗边,眼睛半闭着,好像已经睡着了。
周围发生的一切,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似的。
可偏偏每一步,都像是被他推着走的。
她收回视线,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说不清是因为好奇,还是因为某种她还没来得及辨认的东西。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单调而规律,但今晚这节车厢里,没人再睡得着了。
火车一声长鸣,缓缓停靠在一座小站台上。
沈孟生拎起行李包,第一个站起来往车门走。
身后传来稀稀拉拉的脚步声,知青们揉着眼睛、拽着大包小包,从闷了两天的车厢里鱼贯而出。
沈孟生扫了一圈,站台连个像样的候车棚都没有,就一间石头垒的矮房子,门口歪歪斜斜挂着块木牌,上面的字被风沙磨得只剩一半。
跟四九城比,这地方荒得像另一个世界。
但沈孟生嘴角反而往上翘了翘。
真是好地方。
越荒越好,越偏越合他心意。
二十七个知青在公社知青办大院集合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了头顶。
院子不大,三面土墙围着一块夯实的空地,墙根底下靠着几辆破旧的自行车,角落里拴了头黄牛,正甩着尾巴赶苍蝇。
一个三十来岁的干事站在院子中央,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胳膊底下夹着个文件夹,脸晒得黝黑,颧骨很高,一双眼睛精明得很。
“我是公社知青办干事李志亮,负责你们这批知青的接收分配。”
他扫了一圈底下站着的人,也不寒暄,开门见山:“你们二十七个人,全部分到红旗生产大队。大件行李物资,一会儿装牛车拉过去。人,全部徒步。”
底下立刻嗡嗡响起来。
“走多久啊?”
“远不远?”
“三个小时。”李志亮竖起三根手指头,“山路,不好走。趁天还早,抓紧出发。”
三个小时山路。
不少人脸色变了。
火车坐了两天,屁股都快坐烂了,下来腿还发软呢,这就要走三个小时?
有几个女知青已经开始互相搀扶,嘴里嘀嘀咕咕地叫苦。
“什么破地方!连个车都没有!”
这嗓门拔得又尖又冲,不用回头沈孟生都知道是谁。
棒梗站在队伍后头,脸拉得老长,嘴里一点没收着:“凭啥要我们走路?公社这么大,调辆卡车的事儿,非让人用腿量!”
火车上丢了十块钱的账,加上当众出丑的羞耻,让他这两天一直憋着一股邪火。
到了站本以为能喘口气,结果又要走三个小时,这一下全炸了。
李志亮的目光刷地扫过来,落在棒梗脸上,眼皮往下一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