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宝娴温和地说:“你先打开看看。”
文件很厚,压在手里沉甸甸的。
唐咏心依打开,只看了两页,她就认出了这是什么,楼契文件。
她买景明阁和新界西那两处物业的时候,都经手过这类文件。
在港城,楼契从来不是一张纸或一本证,而是一整套证明业权来源、买卖转让、按揭押记的法律文件。
一个物业从首次转让开始,每一次交易、每一次加按、每一次解押,都会在契据上留下记录。如果经过多次转手,或者做过几轮按揭,一份楼契可能厚得像一本书。
所以物业多的人,甚至会专门租银行保险箱来存放,这比放在家里稳妥,毕竟纸制品怕火怕水怕虫蛀,也怕搬家搬丢了,日后继承或转让都会很麻烦。
唐咏心自己买的都是一手楼,文件不多,景明阁的楼契放在家里,新界西那处因为做了按揭,契本正本还押在银行。
倪劭轩递来的这叠文件,随便一翻就知道也是一手楼的楼契,之所以也这么厚,因为里面包含着两处物业。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份送赠契,许宝娴的名字已经签好,承让人那一栏填的是唐咏心的名字,就差她签名了。
唐咏心抬头望向许宝娴:“伯母,这……”
许宝娴不等她说完,又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后,看到里面放着两串钥匙。
“是我名下的物业。我没什么好东西送你,听劭廷说你喜欢买楼,也不知道你喜欢哪个区,就替你选了两处。”许宝娴说得轻描淡写,像是选了两盒点心似的随意。
“一处是宝云道的屋苑,不算特别大,胜在是新盘,采光和格局都还行。一处是铜锣湾的铺面,旧是旧些,但位置还行,租期刚好满了,我让人收了回来,你想出租还是另作打算,都随你。”
她把盒子塞到唐咏心手里:“钥匙你拿着,等签了字,过两天我叫律师楼把转名手续办了,正式过到你名下。”
这还叫“没什么好东西”?
别的先不说,光是听到地段就知道价值几何。宝云道在中半山,港岛的传统豪宅区,随便一套都是千万起步,新盘更是抢手,而铜锣湾的铺面更是寸金寸土,有钱也未必买得到。
唐咏心怔了一下,条件反射地把盒子往回推:“伯母,这怎么行?我不能收。”
“欸,这是给你压惊的,不能不收。”许宝娴说话温柔,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她伸手按住唐咏心的手背,“阿心,听我的,你救了乐仪的命,我这个做人阿妈的,若不做点什么,心里不安乐。”
“可是……”
“你不用有负担。”许宝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的东西我做主,我要送给谁,他们不会有意见。”话音落下,她的眼尾扫过自己那对双胞胎儿女。
倪乐仪几乎是忙不迭地点头:“我没意见!妈咪的心意,心姐你收下吧。”
“我也没意见。”倪劭轩也马上表态,“而且大嫂,你别看这楼好像挺值钱,其实我妈咪名下的好东西还多着呢,这才哪到哪,你就安心收着吧。”
“你个化骨龙!”许宝娴虚虚地点了他一下,眼里却带着笑意,“就你会拆台。”
唐咏心看着这一家三口的你来我往,心里那点不知所措反而慢慢淡了。
她忽然就明白了许宝娴的意思。
今天特意选在她病床前,当着儿女的面把东西拿出来,不只是送礼,更是把这件事过了明路。日后不管谁提起今天这份馈赠,都是许宝娴亲口许下,儿女当面应过的。
许宝娴做事,从来不是一时兴起,她把人情落在明处,总好过日后因为一点身外之物生出嫌隙来。
唐咏心看着许宝娴,语气认真:“伯母,我救乐仪,是从心而为,不为别的。”她笑了笑,“而且说起来,还得多谢你过年时带我去拜了拜,还求了平安符。那支签文说我否极泰来,你看,果然灵验了。”
所有科学无法解释的,最后都归玄学。
“说起来,等你出院了,我还要记得带你去还愿。”许宝娴望着她,眼里带着长辈的慈爱,“所以我送你这些,也不只是因为乐仪,还因为我喜欢你呀。”
门口忽然响起倪劭廷的声音:“收了吧。”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门口,西装外套搭在臂上,大概是刚从公司过来的。
他走进来,先看了一眼唐咏心的脸色,又看了眼她手里的钥匙,才开口:“是阿妈的心意,你收下她才心安。”
“劭廷说得对。”许宝娴顺势接口,“现在看到你们都好好的,我总算能把心放回肚子里。”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就是矫情了。
唐咏心终于点了头,把丝绒锦盒放在一旁,拿起笔在送赠契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迹落定的那一刻,她轻声说:“伯母,谢谢。”
许宝娴这才满意,眉眼都松快起来:“这才乖嘛。”她站起身,回头对倪乐仪兄妹两说,“好了,阿心该休息了。你阿哥在这里看着,我们就先回去。”
倪乐仪依依不舍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唐咏心朝她弯了弯嘴角,无声地说了一句“加油”。倪乐仪这才像得了定心丸似的,抿出一个浅浅的笑,跟着母亲和二哥离开了。
唐咏心低头看着手里那只丝绒盒子,心绪有些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