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什么胡话！”冯素云压着嗓子，脸上笑意褪尽，“要是被你阿爸听到，你马上就得滚。我以前怎么教你的？出去几年就忘了？”

倪佳曼顺势抱住冯素云的手，半是撒娇半是讨饶：“没忘，没忘。这里不是只有我们两个嘛，我才随口说说。”

“随口说说也不行，连想都不要想。”冯素云盯着她，语气沉下来，“我说没说过，没有你大妈，就没有我，更没有你，所以哪怕她不在，你也要敬着她。若你还这样口无遮拦，就给我收拾包袱走人，费事我眼冤。”

“知道了，我不是心疼阿妈你吗？”倪佳曼知道阿妈动了气，不敢再犟，软声道，“别气了，你都这么久没见我了，就不想我吗？”

“少哄我！想你做什么？儿女都是债。”冯素云嘴上这样说，却没再抽回手，任由她抱着。她咳嗽了两声，脸色有些白，抬手压了压胸口，“快说吧，你和姑爷怎么回事？”

倪佳曼夫家姓庄，在港城小有资产，但跟倪家是无法比的。当年庄维深娶了倪佳曼，得了倪仲尧不少扶持，家业才渐渐做大，几年前举家移民澳洲，不过港城这边还留有部分生意。

“庄维深不是个东西。”倪佳曼收了笑，声音冷下来，“他为了外面的女人跟我吵，我气不过，就带朝宗他们回来了。”

她结婚后连着生了两个女儿，原本还担心丈夫会不高兴，他却说不要紧，先开花后结果，她还觉得他体贴，是位好好先生，不惜当高龄产妇给他生了儿子，却无意中发现他早在外头有了女人。

冯素云听了，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波澜：“当初我就说他不好。眉毛杂散，眼神飘忽轻浮，嘴唇凉薄，一看就是桃花相，不是你的良配。你偏不听，看中他那副好皮相，被人甜蜜语哄得跟着了魔一样。如今能怪谁？”

倪佳曼很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当年冯素云劝过她，她一句都听不进去，只觉得这世上没有比庄维深更好的男人。那时她是真的爱他，爱到可以不管不顾。

“阿妈，我算是看透了。”倪佳曼收起满脸的怨愤，语气低了下去，“男人都一样。大哥是这样，劭辉是这样，庄维深也是这样。既要妻子温柔体贴，又要她漂亮能干，还盼着她家财万贯，即便如此，依然不满足，总觉得家花不及野花香。你说我们女人……是何苦要结婚呢？”

冯素云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静静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挑着眉问：“那你回来，是想你阿爸和我替你讨回公道？”

“讨什么公道？”倪佳曼扯了一下嘴角，“我又不打算离婚，便宜外面那些贱人，庄维深的钱只能是我和孩子们的。可我也不想忍着……”

“当然不能忍。”冯素云接得极快，像是早就等着她这句话，“但你要真想治他，就得先想清楚自己要什么，是要庄家的钱，还是就为出一口气。想清楚了再动手，别跟无头苍蝇似的。我给你撑着，但我不会替你背烂摊子，你自己得有成算。”

倪佳曼没有立刻接话。她明白阿妈的意思，阿妈可以帮衬她，但日子终究要她自己过。

她沉默了很久，才慢慢点了点头：“孩子们还小，我总不能让他们没爸。先把他稳住，等我把该攥在手里的攥住了，再慢慢跟他算这笔账。”

冯素云望着她，神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心疼，过了好一会儿，才拍了拍她的手背：“这才像我女儿。”

倪佳曼抬起头看她：“阿妈，你这辈子，有没有后悔过？”

“说的什么傻话？我为什么要后悔？”冯素云反问，目光透过她，投向很远的地方，“你记住，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还是说，一个庄维深就让你畏首畏尾了？”

“没有，我就是觉得，还是做女儿的时候好。”倪佳曼又抱住她的手臂，把脸贴上去。

“多大的人了，还撒娇。”冯素云推开她，语气却软了下来，“我等下要抄经书给你大妈，你回去吧。还有，既然回来了，记得带孩子去你大哥二哥那里坐一坐，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倪佳曼点头：“知道知道，你不用每次都交代。”

从主宅出来，她先去了大哥倪振邦的住处。

刚走进门廊，就听见客厅里传来许宝娴的声音：“阿心，你帮我看看这身旗袍应该搭什么耳环？我到时候要穿去打牌的。”

阿心？倪佳曼脚步一顿，往里看去。

一个年轻女子坐在大嫂许宝娴身边，身量纤瘦，穿一件杏色衬衫，正低头翻着许宝娴手边的图录，侧脸轮廓精致，眉目舒展，一举一动都带着从容。

她看到的正是唐咏心。

唐咏心翻阅了几页，指着其中一页说：“伯母，我觉得这对翡翠耳环不错，跟旗袍上的花纹也搭，也衬你的肤色。”

许宝娴听她这么说，满意地笑着点头：“那我到时候让人拍这对，你呢，有没有看中的？”

曹晓宁的新店开张，特意请唐咏心去捧场。

许宝娴听说了也有兴致，便一同去了，后来张太太也跟了去，场面好不热闹，曹师傅笑得合不拢嘴。

她们几个都帮衬着买了几身衣裳，刚刚才回到倪家大宅。

倪佳曼站在门边，打量着这个年轻女子。

她去年回来就听许宝娴提过几次这个准儿媳，说如何漂亮，如何聪明能干。她没怎么放在心上，只觉得大嫂夸得过了。今日亲眼见了，才觉得竟长得这般出色，难怪能把她那个眼高于顶的大侄子收得服服帖帖。

倪劭廷自小眼光就高，又冷情冷性，没点真本事的女人，可入不了他的眼。

想到这儿，倪佳曼笑了笑，迈步走进客厅：“大嫂，这就是劭廷的女朋友吧？”

许宝娴抬头看见她，笑着招手：“佳曼！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快过来坐。”

“中午到的。想着先过来跟你打声招呼，孩子们刚在三嫂那边安顿下来，晚点再带他们过来。”倪佳曼走近，目光自然地落在唐咏心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