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三月的第一个周日。

唐咏心一早去了运输署设的试场参加驾驶笔试。

倪劭廷原本想送她，她说有阿城就行了，让他别为这点小事浪费时间。他想了想，便难得在大清早回了一趟倪家大宅，陪他阿妈吃早餐。

许宝娴见儿子主动回来陪自己，自然高兴，也不多问他在忙什么。

母子俩边吃边聊，刚放下筷子，管家便过来传话：“廷少爷，老爷请你去一趟书房。”

倪劭廷擦了擦嘴角，起身往主宅的书房走去。

书房里，倪仲尧戴着老花镜，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见倪劭廷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道：“深城那个港口还要再谈，这个月底你跟我再北上一趟，希望这次谈完能定下来吧。”

倪劭廷点头：“我觉得没问题，这港口毕竟是深城目前最大的合资项目，政府那边谨慎也在情理之中。但我们不仅是最有诚意的竞投方，还有已经落地的金融大厦和酒店项目做背书，达成合作意向的可能性最大。”为此，他们在去年的码头新泊位竞标上都失了利。

倪仲尧拧着眉思考：“嗯，问题一直在持股比例上，还要再开会斟酌。”

“我知道，还有，上次王府井片区改造项目也没谈拢，正好这次去你也看看，我觉很棘手，比如拆迁、限高……需要再观望一下，急不得。”

“这个项目是你那几个叔伯在牵线搭桥，总要给他们面子。”

“那就再洽谈一轮，如果还不行，他们也无话可说了。”倪劭廷想了想，又开口，“阿爷，我想趁这次机会，做一次整合。把港城、内地和海外现有的港口资源和业务归并起来，成立一个统一的港口体系，集中管理。”

倪仲尧目光从镜片上方看着他：“你想把分散的码头生意并进一家公司？”

“是的，现在这些业务挂在几家公司名下，各自为政。资金调度不互通，客户资源也不共享，跟银行谈融资都拿不到最优条件。整合以后，对外是一块完整的招牌，对内可以做一个统一的结算中心和调度平台。光是采购、保险、燃油这几项，一年就能省下不少成本。”

倪劭廷把一张测算表推到倪仲尧面前：“船期统一排布优化以后，泊位使用率能提高两到三成。不止如此，到时候不管是引入战略投资者，还是独立分拆上市，都比现在更有议价空间。”

倪仲尧拿起来仔细看，沉吟了一会儿，问：“那几个公司的股东，可不太好说话。”

“一个一个谈，先易后难。”倪劭廷显然已经想过这个问题，“我准备了两套方案：一是换股，把干股折算进新集团的股份里；二是保底分红，头两年他们拿到的比现在只多不少。只要钱不少，没人会死咬着那块旧招牌不放，控股权始终留在我们手里。”

倪仲尧沉吟良久，最后点点头：“让我想想，你别急着推进，等我探探他们口风再说。”

爷孙两个又聊了半个多小时。

倪仲尧虽然是半退休状态，平日里只有开董事会才去公司，但是倪氏的大事还是了如指掌。

谈完公事，倪仲尧又说：“上周薛忠铭打给我，夸你女朋友了不得，把他一双儿女都比下去了。”

“唐唐是挺优秀的。”倪劭廷闻，得意地笑了一下。

唐咏心就是这样好，不用他撑腰，单凭自己的本事，走到哪里都能赢来别人的认可，就连他的舅父们都对她赞誉有加。

“行了，别笑了，看你那点出息。”倪仲尧看他的表情，趁热打铁，“既然这么合意，就抓紧定下来吧。再过两个月，你就二十八了，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我虽然之前对她是有些不满意，到底也没阻拦你们，你还等什么？”

当然是等佳人点头啊，不过这话不能说，免得阿爷对唐唐有意见，他得抓紧再练一练普通话。

倪劭廷不紧不慢地回：“阿爷，我心里有数。”

“你上回就说有数。”倪仲尧哼了一声，“数来数去，也没见你把日子定下来。”

倪劭廷正要找个话题岔开，就听见有人敲门。

倪仲尧道一声“进来”，管家推开门，身后站着的是冯素云。

她手里端着一碟子切好的橙，站在门边，目光扫过屋里的爷孙俩，脸上带着笑：“你们在谈什么呢？要是要紧事，我就晚点再来。”

“没什么，就是让他抓紧时间结婚，给我生个曾孙，我也就安心了。”倪仲尧抬手说，“你站着做什么，快坐吧。”

冯素云走进来，把橙放在茶几上，才在侧边的沙发上坐下，笑了一声：“过年才催过，现在又催，老爷你也太心急了些。”

“可不是心急吗？周家、唐家去年一个年头，一个年尾办的喜事，今年都要抱孙了。还有承岳那小子，又要当阿爸了。我们家一个二个都没动静……”倪仲尧摆摆手，“不说他们了，你找我什么事？”

冯素云脸上的笑容没有变，说出自己的来意：“这不是阿姐的忌日快到了，来问问你章程，是按往年办吗？我想着，要不要……喊上劭廷的女朋友一起去？”

这个阿姐，可不是冯素云的姐姐，而是倪仲尧的原配祝旋澜。

“不用了。”倪劭廷几乎是立刻接话，“阿爷，细嫲，唐唐还没进门，这种场合，她来不合适。”

倪劭廷没忘记阿妈交代过的，唐咏心本命年气场弱，扫墓这种场合能免则免。何况他这话也不算托辞，她还没嫁给他，不是非得出席的，倪家那么多人呢。

“我这不是看你们快定下来了，想着让阿姐看看未来孙新抱，也替劭廷高兴高兴。”冯素云语气软软的，听不出半分被打断话的不悦。

倪仲尧看了孙子一眼，替他收了尾：“就按劭廷说的吧。等他们将来结婚了，再让他带去给旋澜上香。今年还是按往常的办，你也别累着了，具体的事让阿娴去办就行。”

三个儿媳，只有许宝娴最得倪仲尧的青眼。

“我就动动嘴，不累的。”冯素云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视线在倪仲尧和倪劭廷脸上各停了一下，仍然带着笑，“那你们聊，我去安排一下。”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冯素云沿着走廊慢慢往楼梯方向走，到了无人的拐角，她才停下来，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淡了。

她敛起神色，去找许宝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