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嘉麟楼出来已经有些晚了,街道上的车比来时少了许多,倪劭廷先让司机送唐咏心回家,等他看着她进了那扇旧铁门,才吩咐司机掉头。
车子没有驶回太平山的倪家大宅,而是穿过香港仔隧道,朝着深湾的方向开去。
游艇会的泊位区,一排排大大小小的豪华游艇随着海浪轻轻晃动。桅杆上的导航灯和船舷两侧的装饰灯在夜色中闪烁,像低垂在海面上的星辰。
唐嘉朗那艘新买的游艇泊在最外侧,体积不算最大,但胜在线条流畅优雅,而且是纯白色的,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倪劭廷走到栈桥尽头,踩着踏板上了游艇的甲板,还没走进船舱,就听见唐嘉朗张扬的笑声从里面传出来。
“哟!看看是谁来了!”唐嘉朗第一个看到他,夸张地张开双臂做出欢迎的姿势,“大忙人廷少终于舍得现身来参加我们这些闲人的聚会了?我以为你要放我们飞机呢!”
坐在中间环形真皮沙发上的是陈卓贤,手里拿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
闻,陈卓贤抬起头,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你闲,我可不闲。”他刚从加拿大处理完一单生意回港。
唐嘉朗捂着胸口,做出一副受伤的表情:“你这话太伤我心了!枉我特地开了新船来招呼你们,没良心!”
倪劭廷没理会他的调侃,随手扯松了领带,解开衬衫最上面的纽扣,从他身边走过,在陈卓贤旁边的空位坐下,拿起桌上那瓶已经开了的麦卡伦,给自己倒了一杯,浅浅抿了一口,麦芽的醇香在口腔里化开。
“你的伤怎么样了?”陈卓贤侧过头看他,眼神比刚才沉了几分,关切地问,“发生这么大的事,居然不告诉我?”回来才知道好友遇袭差点没命的消息,他都吓到了好吗。
倪邵廷碰了碰他的酒杯,轻描淡写地说:“一点小伤,早就好了,告诉你也没用,你人在加拿大,多个人知道不过是多个人担心。”
抬眼见有个人影独自坐在船舷边,是周志恒,他背对着他们,望着远处黑沉沉的海面发呆,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别惹我”的低气压。
于是倪劭廷问道:“他又怎么了?”
陈卓贤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家让他同谈家联姻,他不愿意咯,所以我们才把他拉出来吹吹风,免得他把自己闷出病来。”
“谈家?谈永泰的女儿?”倪劭廷微微挑眉。
唐嘉朗望着头顶繁星点点的夜空,双手枕在脑后,语气有些欠扁:“是啊,我见过那个谈家大小姐,剑桥毕业,人长得漂亮家世也好,配他绰绰有余啦!其实不亏的,志恒,考虑一下嘛!”他翻了个身,侧过头看向周志恒的背影,继续说下去,“娶老婆嘛,又不一定要谈情说爱,相敬如宾都ok啊。你看我阿爸阿妈,不也这么过一世?”
周志恒终于有了反应,他猛地转过头来,脸色不太好看,眉头拧得紧紧的,压着火气怼唐嘉朗:“你钟意你去娶,别在这讲风凉话。”
“就算我想娶,人家未必想嫁,”唐嘉朗嬉皮笑脸地摊了摊手,一点也不恼他的态度,“她要嫁的是周家继承人,我这种不事生产的二世祖她看不上的。再说了,我阿哥都未结婚,等他先搞定再说,我估计还能逍遥几年。”
谈小姐可是出了名的女强人,在家族生意里已经独当一面,不是甘愿在家相夫教子的传统名媛,也不是会嫁二世祖的花瓶。
“shutup!”周志恒气得说不出话,抓起手边一颗不知道哪里来的石子用力掷向海面,划出一道抛物线,“咚”一声落入水中,溅起一朵水花。
唐嘉朗“哇”地叫了一声,跳起来跑到船舷边往下看:“喂!周志恒!我好难得造的窝!等了一晚上,好了,全部玩完!”
倪劭廷这才注意到,船舷边还架着两根海钓竿,鱼线垂在夜色中,随着海浪轻轻晃动。
他看了一眼唐嘉朗,挑眉道:“钓鱼?你什么时候有这种闲情逸致了?”
“我最近在研究海钓修身养性,唔得咩?”唐嘉朗理直气壮地反驳,又转头去瞪周志恒,“你赔我的鱼!”
周志恒没理他。
陈卓贤慢悠悠地开口,说得十分通透:“联姻其实就是资源整合,谈家这几年在东南亚的航线扩张很快,周家做的是码头和仓储物流,两边确实互补。你阿爸看中这一点,也不奇怪。”
“我知。”周志恒的声音闷闷的,“我知有好处,但我就是……不甘心受摆布,好似我这个人就是拿来给家族做生意用的。”
倪劭廷靠在沙发背上,修长的手指握着酒杯,看着周志恒那副烦闷的样子,不以为意地说:“既然这么不情愿,直接拒绝就是了,他们还能绑着你去签字?”
周志恒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哪有那么容易?我阿爸觉得这门亲事对家族生意有帮助,最近的project涉及一笔很大的融资和土地开发,我阿爸很重视,已经跟谈家那边通过气了,我阿妈对那个谈丽芸也满意,日日在我耳边念。我要是硬顶,外面还有个私生子等着上位呢。”
现在的私生子女是没有法定继承权的,但是谁知道以后法律会不会变?
他们对婚生子女来说,是禁忌,是足以动摇现有格局的不定时炸弹。
说白了,周志恒面对的是既要财产又要自由的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