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道印反馈回来的也是一片灰败之色,如同深秋枝头最后一片枯叶,随时都会随风飘落。
可现在,叶若依的命星璀璨夺目,光芒几乎盖过了周围所有的辅星。
那道印反馈回来的,哪里还有半分枯萎之态,分明是一株破土而出的新芽,沐浴在春日暖阳之中,虽然还幼小,却蕴含着无限的生机与可能。
这前后的对比太过强烈,以至于齐天尘反复确认了三遍,才敢相信自己没有看错。
原本是生机暗淡、命不久矣的死局。
现在却是生机盎然、前途无量的活棋。
用他修道九十年所学过的一切命理术语来形容,这就是:枯木逢春,鱼跃龙门,由死转生,脱胎换骨。
“这、这怎么可能,一个人的命格怎会在短短数月之内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齐天尘捋着长髯的手都在哆嗦,那三缕精心保养的长须被他揪断了好几根都浑然不觉。
命格之说,玄之又玄,但万变不离其宗,先天之命,后天之运,二者相辅相成。
有人生来命好,但运势不济,一生碌碌无为,有人出身贫贱,但运势旺盛,终能出人头地。
可不论是哪一种,命格的改变都是一个缓慢的过程,需要数十年如一日的积累,绝不可能一蹴而就。
叶若依的情况更是特殊,她的心脉残缺是先天的,这种体质在命理上叫做“天缺之命”,如同一个木桶底部有个洞,无论你往里面倒多少水,最终都会漏光。
他当年以八卦心门替她固本培元,也只是勉强堵住了那个洞,让寿元漏得慢一些,但洞始终存在。
可现在,那个洞不但被彻底补上了,整个木桶还凭空变大了好几倍。
这不叫转运,这叫逆天改命。
“难道是那位,要不然这世间谁有如此能力,能这般轻易改命。”
齐天尘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到了这个名字,但很快又摇了摇头。
叶若依远在雪月城,和那位素不相识,怎会有命格上的牵扯?
他再次催动九枚铜钱,想要推演叶若依命格变化的缘由。
这一次,铜钱的反应比之前更加剧烈,九枚铜钱同时跃起,在半空中排成一条直线,齐刷刷地指向了东方。
东方,大宋的方向。
紧接着,穹顶星图中一颗星骤然亮起,光芒之盛,几乎盖过了紫微垣中的帝星。
那颗星的位置不在任何星宿之中,仿佛是凭空出现的,但它的光芒却让整个星图都为之失色。
齐天尘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颗突然亮起的星。
“这是…客星?”
客星,在古代天象中指的是突然出现的星体,或彗星,或新星,或流星。
但在道教星象学中,“客星”还有另一层含义,不属于原本命轨的外来者,一个不在天道规划之中的变数。
而那颗客星绽放出的光芒,是紫金色的。
紫金之光,在星象中代表的是至高无上,是超越了凡俗帝王之气的存在。
整个星图中,没有任何一颗星能与之争辉,包括代表北离国运的紫微帝星。
更让齐天尘震惊的是,叶若依的命星与那颗紫金客星之间,竟然有了一道若隐若现的光丝相连。
那光丝极细极淡,如同一根金色的蚕丝,在万千星辉中几乎难以察觉,但它确确实实地存在。
齐天尘的心跳骤然加速,他修道九十年,自认为对各种星象变化了如指掌,可眼前这一幕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一颗不应该存在的客星,一条不该出现的因果线,一个命格被彻底逆转的女徒弟,这三者组合在一起,指向了一个他不敢细想的答案。
他的手指飞快掐算,越算越是心惊。
那个变数来自东方,来自大宋,叶若依的命格之所以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是因为她与那个变数产生了因果牵连。
而且这牵连不是一般的牵连,不是萍水相逢、擦肩而过的那种浅层因果,而是命数相系、气运相交的深层纠缠。
他在宗门典籍中见过这种命理现象,鸾凤和鸣,气运同枝。
通俗点讲,就是姻缘。
靠着另一半的气运,来让自己逆天改命,而那另一半是什么人,齐天尘不用算也知道,或者说,天道根本没打算瞒他。
那颗紫金客星的光芒特征,与他方才推演中见到的那位魏真人周身散发的紫金雷光如出一辙。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齐天尘喃喃道,声音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天道已经给了他最大限度的提示,没有明说那个名字,但比明说还要清楚。
齐天尘缓缓站起身,走向观星台的边缘,凭栏远眺。
夜风拂面,吹动他的道袍和长髯,他望着脚下的北离皇宫,望着那片在夜色中依然灯火通明的宫阙楼阁。
从这里看去,皇宫气势恢宏,金碧辉煌,任谁都会觉得这是天下最尊贵、最稳固的所在。
可在他的眼中,整座皇宫已经笼罩在了一层肉眼不可见的黑气之中,那黑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从地脉深处不断涌出,如同一张缓缓收拢的巨网。
留在这里,死路一条。
抓住机缘,海阔天空。
他是北离国师不假,可他首先是黄龙山的道士,师傅将道统交到他手中,不是让他给一个注定要覆灭的皇室陪葬的。
更何况,天道已经给他指明了方向,叶若依,雪月城,那个来自大宋的魏真人。
黄龙山大兴的契机,就系于这一线之上。
他若抓不住这线生机,留在这,不但自己要死,黄龙山的气运也将一泻千里。
到了九泉之下,他有何面目见历代祖师?
“若依那孩子…”
齐天尘回想起当年收叶若依为徒的往事,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十多年前,大将军叶啸鹰带着的熬过三岁大劫的女儿叶若依前来求他。
他一眼便看出这女孩天生心脉不全,若无高人出手续命,莫说成年,能活到十岁都是天大的造化。
那小姑娘虽然命苦,却生得聪慧灵秀,一双眼睛清澈如溪,让人不忍看她就此夭折。
于是齐天尘动了恻隐之心,以黄龙山秘术护住了她的心脉,将她那几乎快要断绝的心脉重新连接起来。
虽不能彻底治愈,但至少能让她多活几年。
后来她拜师后,自己又传授了她黄龙山的道法八卦心门,希望她能以道法修养心神,延缓心脉衰竭的速度。
虽未让她在黄龙山修行,但黄龙山的嫡系道法,和天师牌,都已尽数传下。
他当时做这些,纯粹是出于善念,从未想过要得到什么回报。
甚至在他自己的内心深处,他也知道这不过是权宜之计。
叶若依的命数太差了,先天缺陷不是人力可以逆转的,他不过是尽力而为,给她多争取几年的光阴罢了。
可谁能想到,当年那一丝善念种下的因,竟结出了如此惊人的果。
“这真是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兰因絮果,皆有来由。”
齐天尘低声喃喃,伸手抹去嘴角残余的血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感慨,有震惊,有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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