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天尘颤抖着手,从袖中取出一方玉匣,打开之后,里面整齐排列着九枚铜钱。
这九枚铜钱大有来头,非寻常占卜所用。
每一枚都是由黄龙山历代掌教以自身精血祭炼,一枚传一枚,传到他手中时已有数百年之久。
铜钱外圆内方,正面刻着先天八卦的卦象,背面则铭刻着黄龙山独有的道纹,九枚齐出可演天地造化。
齐天尘将九枚铜钱逐一摆放在太极图的九个方位上,对应九宫。
然后他从八卦台下取出一只青铜罗盘,罗盘上的指针并非金铁所铸,而是一根千年雷击木炼成的细针,专司感应天机变化。
一切准备就绪,他盘膝坐定,双手结印。
这一次他没有用禁术,也没有强窥天机,而是用最正统、最稳妥的方式,天人交感,以自身道心叩问天道。
他是黄龙山的道士,修的是顺应天时的路子。
天道无情却有常,凡事皆留一线生机,他要问的,就是这一线生机在何处。
“道由心学,心假香传。”
齐天尘低诵黄龙山祖传的请神咒,声如洪钟,在空旷的观星台顶层回荡。
他双手结印的速度并不快,每一个印诀都沉稳如山,指尖过处,空气中留下道道淡金色的轨迹。
脚下的太极图开始缓缓转动,黑白二气自他身下升腾而起,如两条游龙在他周身盘旋缭绕。
“乾元亨利贞,坤厚载物生。”
他并指如剑,凌空虚画,一道真气符凭空凝成,金光灿灿,悬浮于半空。
符成之后他并未停手,而是继续画第二道、第三道……一连画了九道符,分别对应九宫方位。
九道灵符同时燃烧,化作九团金色的火焰,没入九枚铜钱之中。
刹那间,九枚铜钱同时震颤,铜钱上的卦象和道纹逐一亮起,宛如九颗小型的星辰落在这八卦台上。
穹顶之上,那幅巨大的星图也开始呼应,满天星斗的投影倾泻而下,与九枚铜钱的光芒交织在一起。
整个观星台五层楼,每一层的符阵都在自主激活,层层递进,将整座高台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增幅法阵。
若从外面看去,此刻的钦天监观星台通体散发着淡淡的银辉,仿佛一根擎天光柱,与夜空中的星斗遥相呼应。
齐天尘闭上眼睛,心神沉入铜钱与星图交织出的天机之网中。
他没有去算魏无羡,那是找死,他也没有去算萧若瑾的死期,那是泄露帝王命数,同样会遭反噬。
他算的是自己。
“弟子齐天尘,黄龙山第七代传人,执掌北离钦天监四十三年,今遇大劫,叩问天道。”
“弟子一生修道,不敢说有功德于天地,但自问持身以正,从未以道术害人。”
“若弟子命中有此一劫,死不足惜,但求天道垂示,黄龙山一脉道统,生机何在?”
问完之后,他不再主动推演,而是将心神完全放开,如同一片静水,等待着天道降下启示。
这是黄龙山一脉最核心的修行理念,顺应自然,不强求,不妄为。
天机不可强窥,但若你诚心叩问,天道自会给你答案。
九枚铜钱的嗡鸣声越来越响,青铜罗盘上的雷击木指针开始疯狂转动。
穹顶的星图剧烈闪烁,万千星辉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在他头顶旋转成一个巨大的星璇。
齐天尘感觉自己仿佛脱离了肉身,飘入了一片无垠的星海之中。
无数星光从他身边掠过,每一点星光都承载着一段因果、一个命数,他在星海中沉浮,寻找着那属于自己的一线生机。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星光忽然从星海深处射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眉心。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越来越多的星光汇聚而来,在他面前凝成了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道人影纤细窈窕,依稀是个女子的轮廓。
齐天尘心头大震,这个身影,他太熟悉了。
“若依?”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话音方落,那道星光凝成的人影骤然清晰了几分。
虽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那气质,的的确确是他当年在天启城亲手收下的那个女徒弟,叶若依。
这怎么可能?
齐天尘一脸不可置信,若依那孩子生来心脉残缺,能活到现在全靠他当年以道家真气替她重塑了部分经脉,又传了她黄龙山的养生功法慢慢温养。
但这些手段只能续命,不能根治。
他去年替若依把过脉,若无机缘,最多也就两三年光景。
一个寿命将近的小丫头,能是他和黄龙山的生机所在?
然而天道垂示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九枚铜钱同时发出一声清鸣,齐齐翻转,卦象朝上。
齐天尘低头一看,九个卦象组成了一幅他活了九十年只从祖师手札中见过的卦图。
“这是…否极泰来,枯木逢春?”
他失声念出卦象的解读,声音都在发颤。
否极泰来,意指最坏的情况已经过去,好运将至。
而枯木逢春更是在道教典籍中有着特定含义,将死之人遇贵人,朽木之上发新枝。
更让他震惊的是,九个卦象之后,铜钱背面的九道道纹同时亮起,在太极图上空交织成一幅图案,那是一只仙鹤,自东方而来,口衔灵芝,落于黄龙山顶的古松之上。
仙鹤衔芝,松柏长青。
这是大兴之兆!
而这一切的关键,竟然是他那个短命的女徒弟。
齐天尘跪坐在太极图中,整个人都被震懵了。
“若依那孩子、命比纸薄、她怎么可能?”
他喃喃自语,百思不得其解。
叶若依的天资他比谁都清楚,根骨上佳,悟性也高,可受限于心脉的先天残缺,一但真气浑厚,必死无疑。
这些年她靠着自己所传的八卦心门底子和自身的勤勉修到了宗师境,已然是极限,再往上,心脉根本承受不住更强的真气冲击。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承载整个黄龙山的气运?
不,不对。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再次闭上眼睛,心神朝着叶若依的命星探去。
叶若依虽然没在黄龙山修行过一天,可因他的身份,也是黄龙山的正统嫡传出身。
当年拜师时他曾在她的命魂中留下一缕道印,用以随时感知她的身体状态,方便及时为她调理经脉。
这缕道印可以让他大致感知叶若依的命格变化,虽不能窥见全貌,但大的方向不会错。
这一探之下,齐天尘差点从太极图上跳起来。
变了,叶若依的命格,彻彻底底的变了。
他记得很清楚,上一次探查是在五个月前。
那时的叶若依命星黯淡无光,如同一盏油尽灯枯的残灯,生机微弱得让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