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慢慢道：“我这个毒，你医不了。”

“夜深了，你回去歇会吧。”

沈峤弯下腰，凑近了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左左右右巡了一圈：“你真让我走？”

苏砚偏过头，沈峤又换了个角度看他，慢悠悠道：“我真走了啊？”

她作势直起身，苏砚搭在膝上的手指不自觉蜷了一下。

虽然没出声留她，可小动作已经将他卖了个彻底。

沈峤看在眼里，笑意一点点地漫上眉眼：“颜卿，你这可不是想让我走的样子。”

苏砚的耳根倏地烫起来。

他别过脸，沈峤弯腰逼近，原本站着，逆着光看不清他低垂的眉目，干脆蹲下来，从下方去看他已经露了馅的脸。

檐外月色落在她眼里，亮得有些晃人。

沈峤冲他歪了歪头，笑了一下：

“颜卿不想我陪陪你？”

苏砚被她这样望着，无所遁逃，喉结滚了一下。

沈峤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虽然年纪上去了，可本质还是没变。

颜卿就是颜卿。

沈峤站起身来，不再逗他，绕到他身后，双掌按上他的鬓角，手指慢慢地揉起来。

她力道没什么章法，像给什么东西顺着毛一样，一下一下地，将那片搏动的筋脉揉松。

“可有松快些？”

沈峤低头看他：“以前你疼的时候，是怎么熬过去的？”

苏砚怔怔地坐在那里，感受着那双手在他额角上轻轻揉动。

指腹贴着他的太阳穴，温热的，带着薄茧，力道不重不轻。

说来也怪，那阵在颅腔深处搏动不休的痛意，竟真在这几下揉弄间，不可察觉地减弱了。

许是她的手太暖了。

苏砚垂着眼：“……好多了。”

“以前有药的时候，会吃药。”

沈峤的手停了一下：“你那个药，还有吗？”

苏砚：“没了。”

沈峤又继续揉起来：“我还想着，回头带回上京去，让惊竹看看。

她医道好，说不定能循着方子摸出这毒的由来，给你把根儿断了。”

苏砚微微偏头，沈峤顺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以前还讳疾忌医，说什么老毛病，不碍事，过一阵便好了。”

“今夜要不是我听见动静过来，你是不是准备缩在屋里一个人熬到天亮？”

苏砚声音低低的：“……不是。”

沈峤嗤笑一声，手按在他额角，一下一下地揉着，忽觉着画面似曾相识。

眼前浮起一个很远很远的画面。

那是她很小的时候了，某个清晨，她溜进寝殿去找母后。

萧景尧歪在榻上，皱着眉按着额角，一脸不情愿地嘟囔：“头疼，不想上朝。

听着那些大臣吵来吵去，头更疼了。”

沈溪月坐在他身侧，无奈地笑，抬手替他按着太阳穴：“国不可一日无君呢。”

萧景尧闭着眼睛，舒服地哼了一声：

“那君想放一天假呢。”

沈溪月轻笑出声，也似这般一下一下地揉着。

萧景尧心安理得地侧过身，将头枕到她的腿上。

沈峤那时候蹑手蹑脚的，趴在门边看。

可后来。

父皇的头疼愈演愈烈，常常痛得整夜难眠。

宫中太医换了一批又一批，药方开了一张又一张，一开始还能压住，后来便全然无用了。

最后那段日子，萧景尧总是独自坐在殿里，皱着眉，按着额角，那毒终于烂进了骨头里，药石无医。

沈溪月给他按头的手，也抚不平他眉心的刻痕。

沈峤的手指微微发起抖来。

她垂着眼，看着眼前安静坐在她身前的苏砚，按在苏砚额角上的力道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