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书院赖了一会，沈峤拍了拍衣摆起身：“走吧，带你去认认门。”

苏砚应了声，与吴钟道了别，一同回了沈峤的宅子。

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窗棂上糊着新纸，沈峤推开东厢的门，回头看他：“你住这间，我就在你隔壁。”

苏砚目光扫过屋内的陈设，床褥是新的，窗台上搁着一只粗陶瓶，插着两枝从荷塘里剪来的莲蓬。

“你小时候，就住在这里？”

沈峤靠在门框上，点了点头：“嗯，赏你住一晚，偷着乐吧。”

说完转身要走，又像是想起什么，退回来补了一步：

“明日一早便回去，别误了正事。”

苏砚心里暗暗涌起一点不满来，就一晚。

明日便要赶路回上京，后日便要坐在那里看那些没完没了的公文，再想见她，又不知要隔多少时日。

不怎么乐意这么快回去。

可她说的也没有错，虎符、苏晋初，桩桩件件都耽搁不得。

他想着，忽觉太阳穴处一跳。

一阵尖锐疼痛扎进来，刺得他眼前微微一花。

苏砚眉心一蹙，额角青筋倏地跳了一下，站在原地，抬手揉了揉眉心，将翻涌上来的那一点眩晕压下去。

又来了。

沈峤歪头问他：“怎么了？”

苏砚摆手：“热着了，有些头晕。”

沈峤不以为意的嘟囔一句：“娇气”

“灶上应该有烧好的水，你若要漱洗，自已也拿。”

苏砚点头：“嗯。”

夜里闷得厉害，厚而湿的暑气，沉沉地压下来。

苏砚被突然痛醒，不知道自已身在何处。

梦中他在烈火的苏府前，在漫天大雪中，在天牢等一道旨意，独自烂在无人问津的角落。

痛意从脑中涌出来，沉闷地凿击着，好似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一下一下撞着。

他分不清哪一段是前世的记忆，哪一段是今生的眼前，同一个人，两副魂魄，被什么力量撕扯着，寸寸欲裂。

苏砚咬紧牙关，撑着床沿站起来。

头重脚轻，脚下地砖仿佛也在摇晃。

他摸索着走到桌边，提起茶壶，手腕一阵发颤，壶嘴刚倾出小半杯水，手指一松，砰的一声。

瓷片在地上迸开，清水泼了一地。

他低头看着那一地碎瓷，站在昏暗与月光交界处，觉得自已狼狈得可笑。

不能让她看见。

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这副模样。

苏砚拖着步子往门边走去，想将门闩合上，将这间屋子和自已一起锁起来。

等这阵痛过去，他又能变回白日里那个温润从容的样子。

就快摸到门闩了，那扇门却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苏砚伸出去的手悬在空中，被一只温热的手接住。

夜风从门外涌入，拂过他沁满薄汗的脸颊，凉意浸透皮肤，在水里泡了很久的人忽然被人提了起来。

站在那一阵清冷的夜风里，混沌的、纠缠不清的知觉，变得清明起来。

沈峤站在门口，显然是听见了方才那道碎瓷声才赶来的。

她随意披了一件外袍，乌发没有束起，松散地披在肩头，月光从她身后漫进来，将她整个人映得比白日里柔软许多。

“颜卿？你怎么了？我刚听见什么东西碎了……”

沈峤见他额发都被汗濡湿，黏在脸侧：

“你怎么出这么多汗？”

苏砚满脑子混乱的画面统统退潮而去，

她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