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峥对着老人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压得沉沉的,带着一丝涩意:“顾叔,当年是我们姜家遭难,连累了你们顾家,害您老跟着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和磋磨。”
顾崇安赶忙站起身,伸手托住姜云峥的胳膊,苍老的脸上尽是宽慰:“云峥啊,自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当年本就是那些黑了心肝的恶人想害姜家、谋夺家国机密,哪有什么牵连不牵连的事?只要你们都平平安安、好好的,比什么都强。兰花跟我说了,书尧在那头把晚凝照顾得很好,用不了几年,他们两口子就能光明正大地回来了!”
“是,用不了几年,一家人就能彻底团聚了。”姜云峥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顿团圆饭吃了足足一个钟头,气氛热烈。
撤下碗筷后,姜云峥特意去洗漱间拿肥皂洗了两遍手,这才大步走到小木餐椅旁。
在西北的时候,他光看着兰花寄过去的照片眼馋,今天总算见着活生生的奶团子了。
姜云峥腾出手指,从军装内兜里摸出两个早就包好的厚实红纸包,一边一个塞进哥俩的连体衣小兜里:“来,这是舅公给昭昭和安安的见面礼!”
接着,把两崽子抱了起来,左边一个右边一个。
两个小崽子半点不怕生,坐在他宽厚硬实的怀里,小胖手抓着他胸前的军装衣领,咧着没长牙的小嘴一个劲儿地冲他乐,口水泡泡都笑了出来。
姜秀云站在旁边瞧了半天,笑着说道:“你们快瞧瞧,这俩孩子眉眼和鼻梁骨的走势,跟舅公还真有几分相像!”
叶兰花仔细一看,可不是嘛。
两个儿子五官长得随了姜家人。妈妈姜晚凝年轻时就是京都出了名的美人,作为她的亲哥哥,姜云峥底子自然也是顶好的,剑眉高鼻,轮廓挺括,无非是这些年在大西北风吹日晒,皮肤糙了些、黑了些。
等姜云峥抱够了孩子,把两个犯困打哈欠的小家交给姜秀云,叶兰花上楼取下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张五寸的黑白照片递了过去。
“舅舅,这是去年在羊城宾馆里,我们和爸妈一块儿拍的合照。”
姜云峥双手接过那张照片。
照片里,顾书尧穿着笔挺的西装,揽着身穿旗袍的姜晚凝,两旁站着叶兰花和陆卫国。
二十三年没见,照片上的妹妹鬓角虽有了些许岁月痕迹,眉目依旧温婉清丽,气色红润,被丈夫护在怀里,没有半点流落异乡的仓惶凄苦。
姜云峥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照片边缘,眼眶再次通红。
“晚凝没怎么变……书尧是个有担当的好男人,把她照顾得极好。”
这时,顾崇安指了指桌边的椅子:“云峥,坐下,我给你把把脉。”
姜云峥依坐下,伸出右手腕。
顾崇安三指搭在他的寸关尺上,闭目细探了片刻,收回手颔首道:“底子倒是硬朗,这么多年在西北没少吃苦。就是早年肺络和腰腿留了些陈年暗伤,平时不显,一到入冬变天,骨头缝里还是会犯酸疼吧?”
“老毛病了,不碍事。”姜云峥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叶兰花取出四个白瓷药瓶,推到他手边:“舅舅,这几瓶是我前阵子配的固本培元丸,您带回去每天早晚各服一粒,最能温养气血。我手头上正好有一批上好的药材,针对您脉象里的陈年暗伤,过两天我再给您制几瓶活血拔毒的药丸和药膏,趁着入冬前把您的身子骨彻底调理好。”
看着外甥女考虑得这般周全,姜云峥心里暖得发烫,连声答应下来,将药瓶收进兜里。
叶兰花又想起一事,开口道:“对了舅舅,去年姜家平反后,上面退还回来的那些老宅院子和家产,房契钥匙我都收着呢。既然您调回京都了,过两天我让人把房契给您送过去。”
“我不要,你收着就行。”
“兰花啊,舅舅今年都四十八了,早没了娶妻成家的打算。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在大院里有间屋子住就够了。姜家留下的那些家底,还有我的那份,全都留给你和昭昭、安安。”
叶兰花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对上舅舅笃定慈爱的眼神,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轻轻点了点头。
十点了。
姜云峥站起身:“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回去了。你们都留步,不用送。”
陆卫国陪着他走到后院。
姜云峥没走后门,到了后院墙根下,单手在青砖墙头上一撑,整个人利落地翻出院墙,落在外头槐树林的暗影里。
在这座小院里,他是对着妹妹照片红了眼眶的姜云峥。
而当他双脚落地、走出这片树影的那一刻,他周身的温情尽数敛去,眉眼间只剩冷峻威严。他又是那个从西北空降而来的徐卫东。
明天一早,他就会走进总参军务部大楼,成为悬在许家头顶最锋利的一把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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