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陆家小楼的晚饭比平时推迟了两个多钟头。
叶兰花盘算着舅舅进京的日子,提前找了个由头。今天下午她刚从学校回来,便数出买鸡蛋的钱,另外又多塞了五块钱递给胡婶。
“胡婶,家里鸡蛋快吃完了,昭昭和安安现在每天都要添蛋黄。听说您乡下娘家亲戚那儿有刚攒下的土鸡蛋,还得劳烦您跑一趟,帮家里买百个回来。这五块钱您拿着坐车买点糕点,今晚就回家歇一宿,明天上午再回来就行。”
胡婶攥着那五块钱辛苦费,眉开眼笑地应下了。她平时在大院帮厨,难得有机会回乡下走动,今天既能给亲戚送笔卖鸡蛋的进项,又能回家歇一晚,乐呵呵地拎着篮子赶晚班公共汽车走了。
支走了外人,小楼里只剩下自家人。
厨房里炉火正旺,叶兰花系着蓝布围裙站在灶台前,亲自掌勺。姜秀云坐在小板凳上帮着添柴看火。
虽然去年只匆匆见过舅舅几面,可在她心里,这是妈妈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哥哥,也是妈妈清醒后最挂念的人。
铁锅里炖着软烂入味的栗子红烧肉,旁边的砂锅里煨着老母鸡汤,案板上还摆着刚出锅的糖醋小排和蒜蓉煸扁豆。油锅滋啦一响,她又利落地滑入一盘素炒什锦。
外头天色彻底黑透,已经七点五十分。
大院外围巡逻的警卫班正好到了换岗交接的空当。
陆卫国站在自家后院的木门后,听着墙外的动静。
片刻后,林荫道暗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节奏沉稳。
陆卫国伸手拨开木门插销,拉开一道门缝。
一道挺拔的身影闪身进院,陆卫国顺手将木门重新反锁插牢。
院门一关,隔绝了外头的视线。
姜云峥转过身,打量着眼前高大精悍的年轻人,抬起大手在陆卫国结实的胳膊上拍了两下。
“好小子,才一年多没见,都已经干到副师级了。”
陆卫国神色恭敬又透着亲近:“舅舅,外头风凉,进去说。兰花在厨房忙活了大半下午,做了几个您最爱吃的菜,都是我丈母娘告诉她的。”
听到“丈母娘”三个字,姜云峥原本带笑的脸庞顿了一下。
他和妹妹已经二十多年没见了。夜深人静时,他无数次想起妹妹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头喊哥哥的模样。
这位在西北风沙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铁血汉子,眼眶红了,连声应道:“好,好,咱们进屋。”
一楼客厅和餐厅的厚窗帘早就拉得严严实实。
陆卫国领着人掀开门帘走进屋里,正在沙发上坐着的陆镇奎、贺南山、顾崇安齐齐看向来人。
姜云峥向两位老首长敬礼。
厨房门帘一挑,叶兰花端着最后一盘素炒什锦走了出来,看见站在厅里的中年男人,眉眼弯起,脆生生喊了一句:“舅舅!”
在这间关紧了门窗的屋子里,他不再是总参调来的徐卫东,而是姜云峥,是叶兰花的亲舅舅。
“哎!”姜云峥高声应着,快步上前帮她接过烫手的瓷盘。
一家人围着大圆桌落座。
叶兰花解下围裙,拿起公筷,挨个指了指桌上的栗子红烧肉、糖醋小排和蒜蓉煸扁豆:“舅舅,这是去年在广交会上碰到我爸妈时,我妈亲口跟我说的。她记得您最爱吃这几个菜。我照着她说的法子做的,您尝尝合不合口味。”
姜云峥握着竹筷的手指紧了紧。他夹起一块栗子红烧肉放进嘴里,甜咸适口,完全是记忆里姜家老宅厨娘做出来的味道。
“好吃,就是这个味儿!”
餐桌旁边,摆着那两张打磨光滑的特制小木餐椅。
四个多月大的昭昭和安安各自靠坐在餐椅的软棉垫里,脖子上围着小方巾。哥俩长着一模一样的圆脸蛋,闻见满桌子的饭菜肉香,小胖手使劲拍着餐椅前头的木桌板,嘴里“啊啊”地大声叫唤,急着也想要吃。
姜云峥转头看着两个白白胖胖的双胞胎小外甥孙,脸上的伤感散去,眼角堆起深深的笑纹:“好,好啊!两个小家伙精神头真足,等会儿舅公吃饱了,挨个抱你们!”
陆卫国端起酒瓶,给长辈们的杯子里满上酒。
姜云峥端起酒杯站起身,先敬了陆镇奎和贺南山两位老首长,感谢他们对兰花护持。随后,他重新倒满一杯酒,双手捧着,转过身面向坐在左侧的顾崇安。
顾崇安他是认得的,当年妹妹晚凝嫁进顾家时,他还去喝过喜酒,这是妹妹的婆家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