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还没进门,字已经写好了。筐还没翻,‘打人’两个字先备着了。”
灰布褂子的脚往后撤了半步。
鸭舌帽的手已经插回了兜里,不再给任何信号。
人群里有人开始嘀咕。张婶的声音最大:“碰瓷呢这是?当咱们前门的人没长眼?”
王主任从人群后面挤进来,公文包还是夹在腋下,额头上全是汗。
“都别动。”
他走到三个人面前,把公文包打开,抽出一支笔和一张空白记录纸。
“姓名,住址,谁雇的你们,带上工作证明。”
灰布褂子张了张嘴。
“街道有权当场登记扰乱经营秩序的相关人员。”王主任把笔递过去。“写不写你们自己定,不写我请派出所来问。”
工装伙计还想挣。
“我们的表被踩坏了!赔钱!”
他从地上捡起一只银壳电子表,壳子瘪了一角,表针不动了。
于莉站起来了。
她从白布板子底下抽出一张纸,是刚才展示会时的现场验货记录。她走到工装伙计面前,把那只坏表翻过来,用指甲弹了一下后盖。
“噗。”
铝片的声音。
“这只表不是我们柜台的货。后盖铝片卡扣,没有螺丝,没有出厂钢印。”她把验货记录举到人群面前。“我们卖出的每一只表都有保证卡和编号登记。拿卡来对,对得上我认。”
工装伙计的手缩回去了。
阎解放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左臂垂在身侧,右手把那只木箱推回灰布褂子脚边。
“货是你们的,戏也是你们的。”
他看着三个人,声音不高,但前三排的人全转过头来。
“前门不缺看戏的人,缺的是守规矩的人。”
灰布褂子弯腰抱起木箱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气急了又没地方撒。
王主任把三个人带走了。走之前他回头对阎解放说了一句:“街道那边我会跟进。今天的记录和证物我都留了底。”
人群散得比聚得快。但散的时候,方向变了。
张婶走过粤海南货店门口,停了一步,把兜里那张广告单掏出来,反手塞回了南货店门缝里。
东头杂货铺的老板娘路过报亭,敲了两下窗户:“老王,以后粤海那边的广告别往我摊子上放了,丢人。”
何雨水蹲回门口,煤球夹子别在腰后。手指还没完全松开,指节上留着刚才攥人手腕时蹭上的红墨水。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擦。
于莉已经回到了验货区。
下一个顾客走上来,她拿起螺丝刀,继续拆表。
“出厂编号核对,铜压片完整。”
保证卡填好,私章盖上去。
“半年内有问题,拿卡来找我。”
和昨天一样的话,和昨天一样的动作。但柜台前的队伍比昨天长了一倍。
阎解放没有留在前面。他转到后巷,赵铁柱跟上来。
“门框那截白棉线还在。今天下午两点,有个穿深蓝罩衫的男人在门框前面站了十几秒,伸手碰了一下,没取,走了。”
“脸记住了?”
“记了。四十来岁,瘦,右手中指少了半截。”
阎解放把这个细节存下来,没接话。他走到后门口,于莉刚送走一个顾客,正在填当天的流水账。
红笔在纸上刷刷地跑。数字比昨天好看了不少。
但她写完最后一笔,抬头的时候,递过来的不是账本。
是一张铁路货运站的通知单。
“赵铁柱刚从货运站带回来的。”
阎解放接过来。
通知单上盖着货运站的蓝章,抬头写的是代销点的收货编号。
内容只有一行:查无此单。您申报的羊城发运批次,本站未有到站记录。
阎解放的拇指压在“查无此单”四个字上,指甲陷进纸面。
从羊城发来的第一批货,整批蒸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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