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烨看在眼里。
周文渊这个人,说不上是个坏官,也说不上是个能吏。
他就是个官场的老油子。
可老油子也有扛不住的时候。
眼下这两千多流民,就是他扛不住的那根稻草。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把这些流民交给我。”
周文渊愣了一下。
“交给你?两千多口,你养?”
“我养。”
“你拿什么养?”
“让他们去开荒。一天管三顿饭,天亮出工,天黑收工,累得倒头就睡,哪还有力气砸粥棚?”
周文渊盯着他。
赵承烨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
两个人中间隔着那张茶桌,隔着两盏粗茶,隔着窗外一阵紧似一阵的北风。
“你要开荒?”
“开。”
“城东那片地,种不出东西。”
赵承烨当然知道。
那片荒坡他去看过。
土薄,石头多,一锄头下去能蹦出三块石头,种啥啥不长。
早年有人开过,收的那点东西还不够交赋税的,后来就再没人碰。
碎石硌脚,野草扎手,连牛都不愿意往上踩。
可他脑子里闪过的,是僮寨那片梯田。
一层一层挂在山腰上,水从山涧引下来,沿着竹筒水车往上提。
僮人守着那片贫瘠的山地种了几百年,照样养活了整寨子人。
土薄怕什么,土薄就多施肥。
缺水怕什么,缺水就引水。
他在僮寨那几天,盯着那些梯田看了很久,心里早就种下了这个念头。
赵承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那是以前。”
周文渊没说话。
他盯着赵承烨看了好一会儿,满眼都是疑惑。
“赵百户,你老实告诉我,你图什么?”
赵承烨把茶盏放回去,目光也落在那片灰蒙蒙的天上。
天边有一道浅浅的裂口,像是云层要被风吹开了,可风一吹,那道口子又合上了。
“图你向巡抚请示免税三年。”
“周大人,流民只会越来越多。你只管收,我替你养着。这笔账,你怎么算都不亏。”
其实赵承烨图的是那几千不要钱,只需要管饭的劳力。
开荒,只是其中之一。
周文渊飞快地思忖了一下。
这事怎么算,得利的都是他。
流民有人管了,城门口的粥棚不用他县衙掏一个铜板。
好家伙,这人一回来,就把他这两天寝食难安的烂摊子,全给接了。
“行,这话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
“我替你写详文递巡抚,先压着不征。后任要征,也得先过两千张嘴这一关。地契我明天就让人办。”
赵承烨刚想开口,周文渊又补了一句。
“你还有什么条件?一并说了。”
赵承烨笑了。
“没了。”
“真没了?”
“真没了。”
周文渊盯着他看了片刻。
赵承烨脸上那点笑,不像是装出来的。
可越是这样,周文渊越觉得这人不简单。
两千多口子流民,说接就接。
上万亩荒地,说开就开。
这里头要是没有天大的好处,他赵承烨图什么?
图个青天大老爷的名声?图朝廷一纸褒奖?
周文渊想不明白,也想不透。
他只知道一件事,眼下这个烂摊子,赵承烨不接,没人接。
“赵百户,你这个人......”
他摇了摇头,没把后半句说完。
......
就在赵承烨与周文渊商量怎么处置流民时,一辆青篷马车入了城。
黑衣车夫回过头,隔着帘子问:“小姐,回哪?”
帘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那道软糯的声音飘出来,听着像是在回答车夫,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小白还在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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