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茶楼又坐了半个时辰,把流民和县里的几桩事掰扯清楚,这才一前一后下了楼。
周文渊下楼的时候,腿有点打飘。
虽还是下午,天却灰蒙蒙的,压得人胸口发闷,跟热天将黑时一个光景。
周文渊坐着小轿先走了。
临走前,他从轿帘里探出脑袋,欲又止地看了赵承烨一眼,最后什么都没说,又缩回去了。
赵承烨站在茶楼门口,看着那顶青布小轿一颠一颠,拐过街角,不见了。
他知道周文渊在想什么。
换成谁,都得在心里骂声:大冤种!
几千张嘴,白花花的粮往外流,就凭一句“开荒”?
开荒要真能刨出金山银山,这泼天的好处还轮得到他赵承烨一个百户去捡?
周文渊活了大半辈子,这点弯弯绕绕要是看不明白,那才叫见了鬼。
可赵承烨不打算解释。
有些话点到即止,有些账,不必算给外人听。
让周文渊觉得自己欠他一个大人情,比什么都强。
这个人情,以后找他办事的时候,就是实打实的筹码。
他翻身上马,往商会走。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地响。
街面上认识他的人,挑担的、开铺的、走路的,全客客气气地打招呼。
赵承烨骑在马上,一一回应,脸上挂着笑,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些人敬的不是他赵承烨,敬的是他身上那层皮,手里那把刀,商会里那堆银子。
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
这风真他娘的硬,跟刀子似的。
赶路的这几天,他几乎没怎么合过眼。
在马上颠,在马上吃,困了就靠着马脖子眯一炷香。
蒋霖那小子怎么说也是参将的儿子,可昨晚上到客栈的时候也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李长顺更不用说,每次下马两条腿都跟不是自己的一样,得扶着墙缓半天。
到了商会门口,赵承烨把缰绳扔给守门的伙计,大步跨进院子。
出去半个多月,商会还是老样子,人各守其位,井井有条。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
正院里,两个伙计正在扫着落叶。
见他进来,一个叫栓子的把扫把往地上一放,喊了声“百户回来了”,撒腿就往伙房跑。
赵承烨看着他那背影,笑了一声,转头吩咐另一个伙计去叫老李他们过来议事。
完了,他这才推开自己的房间。
这间房他其实不常住,也就中午偶尔歇个脚。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
栓子手脚麻利,很快拎了桶热水进来,往铜盆里兑了凉的,手试了试水温。
赵承烨摆手让他走,自己解开领口,抄起布巾,掬水往脸上泼。
不一会儿,铜盆里的水浑得就跟淘米水似的,底下沉了一层泥沫子。
这一路的风尘、汗水、泥点子,全在这盆水里了。
他换了身干爽的衣裳,头发还在滴水,支棱着几撮贴在额前,整个人倒是清爽了。
推门出来,冷风一灌,全身起了层鸡皮疙瘩。
他懒得回屋取干布,把领口拢了拢,抬脚往议事厅走。
议事厅的门半敞着,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快刀刘见他湿着脑袋,嘴角一撇:
“百户,你这是洗了还是掉井里了?”
赵承烨笑骂了一句,在主位上坐下来。
惠安县刚入冬,其实不算冷。
外头风硬,可进了屋子,风被门板一挡,人就缓过来了。
他端起伙计奉上的热茶灌了一口,从喉咙一路暖到胃。
茶盏放下的时候,人已经到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