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氏的语气忽然变了,带着点咬牙的味儿:
“娘跟他谈条件的时候,恨得牙根痒。那小子步步紧逼,寸土不让,五成金矿产出他张口就要,连个还价的余地都不给。娘活了大半辈子,没被人这么拿捏过。”
“可那是利益场上的事。谈买卖嘛,他咄咄逼人,那是本分。他要是跟娘客气,娘反倒得怀疑他是不是憋着坏。”
蒋容抬起头,眼睛有点亮。
“抛开这些,娘对他这个人,是满意的。”吴氏这话说得坦荡。
“他做事有分寸,待底下人有规矩,最关键的是,他不贪色,不拿婚事做交易。”
“他要是贪,昨晚就该顺水推舟应下这门亲。金矿加女儿,一箭双雕,换谁不接?可他没接。”
“他连婚事都不肯当买卖添头,说明他图的是买卖,却没打算拿人做价码。这反倒让娘放心。”
“等娘拿回土司衙门,你就是土司的女儿,到那时候你配他,也算门当户对。堂堂正正地嫁过去——”
“比现在半卖半送地塞过去,强一万倍。”
吴氏说这话时,语气里带了点笑意。
蒋容的脸又红了。
这一回,她没低头。
“娘,万一他看不上女儿呢?”
吴氏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当娘的底气。
“那是他还不了解你。我容儿这么出色,他凭什么看不上?”
她话锋一转:
“那小子说等稳定了再派人来接你,是托词。娘心里清楚。”
蒋容眨了眨眼。
“等过些天,娘想办法派人送你过去,就说妹妹想哥哥了,过去住一阵。他又能如何?”
“他总不能把你赶回来吧?”
吴氏两手一摊道。
蒋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回去了。
吴氏瞥她一眼:
“怎么,不敢去?”
“不是。”蒋容低头绞了绞衣带,声音有点闷,“就是觉得......娘这法子,有点赖。”
“赖怎么了?你娘当年要是不赖,能嫁你爹吗?赖,是本事。”
吴氏说得理直气壮。
她拍了拍蒋容的手背。
“放心,娘不逼你。你只当去惠安看看你哥,顺道看看那赵承烨到底是个什么人。看不上,咱就回来。看上了......”
她没往下说。
蒋容的脸更红了,扭头回里间去了。
吴氏看着女儿的背影,嘴角那点弧度慢慢收了回去。
她转身走到竹楼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望着寨门外那条土路。
晨雾散了大半,远处梯田一层层露出来,水光在田埂间闪。
赵承烨等人早就走远了,路上只剩几串马蹄印。
她站了好一会儿,才低低说了一句:
“你爹要是还在,哪用得着娘这么算计。”
声音很轻,被晨风一吹就散了。
可那点不甘,那点疲惫,那点咬牙撑了一个月的狠,全在这句话里了。
她岑瑾这辈子,十四岁没了爹,然后嫁了人,三十六岁没了丈夫。
从土司的女儿,到巡检的夫人,到参将的遗孀,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没靠过谁,也没求过谁。
可现在她得替女儿盘算,替儿子盘算,替蒋家这一条血脉盘算。
算计了大半辈子,到头来,还是只能靠算计。
她忽然想起赵承烨昨晚码的那堆鱼骨头。
那小子做事滴水不漏,可昨晚他拒得再漂亮,眼睛始终没往容儿身上看。
她看得出来,他心里有人。
一个心里存了人的男人,不会轻易再应别的姑娘。
这事,有利有弊。
利的是,他重情。
弊的是,想让他接纳容儿,得用上些手段。
她收回目光,转身回了竹楼。
门在身后合上,竹楼里传来她翻动茶碗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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