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烨没消化。
他先把这口气咽下去,然后慢慢从矮凳上直起后背,盯着苏姈看了好一会儿。
“朱三管情报,牛勇带兵。我把最要紧的两条线,都交到你的人手里。苏小姐,你这盘棋下得可真他娘的大。”
苏姈不紧不慢道:
“朱三和牛勇的事,我认。但你得把账算清楚了,朱三进暗堂,是你自己挑的。”
“牛勇去玄武堂,也是疤爷的委任。他们两个在你之前,就已经在三河镇了。我没有把他们塞进你被窝里。”
赵承烨嗤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
“那我得谢谢你。借我人用,还借得这么周到。”
“你不用谢我。你该想想,为什么你用了几个月,才发现自己攥着的全是别人的手。”
这句话戳得准。
他确实没发现。
他天天跟朱三议事,天天给牛勇下训令,以为自己把惠安县攥得铁桶一般。
结果铁桶的底儿是别人安的。
他现在才明白,为什么朱三在暗堂议事厅从不主动说话。
说多了容易漏。
为什么牛勇从不跟他喝酒,喝酒容易失。
这两个人分寸拿捏得太好,像两把插在鞘里的刀。
苏姈没给他太多时间消化。
“你今天想知道的事,我便一次性告诉你。”
“官市是淮王主张的。”
这句话砸下来的时候,舱外正好刮过一阵风,把船篷吹得哗啦响了一声。
赵承烨没动,但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扣了一下。
“淮王的西北兵,军饷粮草被经略北方军务的钟道全掣肘。”
苏姈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淮王需要一条路。南方的粮、南方的铁、南方的布,走海运,出沧浪江,沿海北上,进渤海湾,卸在燕北的私港。”
“海洲镇就是这条线的。”
赵承烨脑子里那根线终于串上了。
官市,海洲镇全串上了。
“官市是幌子?”
“不全是。”苏姈摇头,“官市一开,商路就通。商路一通,海禁就得松。”
“内阁为开海吵了三年,只要官市先走一步,开海就是十拿九稳的事。”
赵承烨盯着舱顶那道裂缝。
他想起自己在惠安县折腾的这几个月。
平安银,人市,钱行,报纸,玉离斋,水军。
他觉得自己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棋子越铺越多,棋盘越铺越宽。
结果他铺的每一颗棋子,都落在别人的棋盘上。
他又想起韩沛死前那句话。
当时他觉得韩沛是在放屁。
现在他觉得韩沛说轻了。
他连棋子都算不上。棋子还被人捏在手里。
他不过是一块垫桌脚的石头,碍事了就被一脚踢开。
“这事你为什么不早说?”
苏姈偏过头看他。
“我若早告诉你这背后是太子与淮王的争斗,你还敢闯进来吗?”
赵承烨没回答。
他回答不了。
因为他确实不敢。
他一个刚从泥里爬出来的地痞,带着几十号帮众,手里捏着几两碎银子,你要他往太子和淮王中间站?
他肯定扭头就跑。
“所以你就看着我往里跳。”
“一开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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