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姈说完,就没再往下说。
舱里那道光横在两人中间,船一晃,光也跟着晃。
赵承烨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她脸上没有躲闪,也没有得意。
只有平静,平得像一潭水,连点涟漪都懒得有。
“所以呢?”赵承烨追问,“一开始是,后来呢?”
苏姈没接这句,手指在那个长条盒子上来回划拉了两下。
赵承烨等了几息,忽然笑了。
“我明白了。”
他往后一靠,后脑勺磕在舱壁上,咚了一声,他也不管。
刚才苏姈说“内镇抚司坐探”“鲁老大是你的人”“官市是淮王下的棋”,每一句都往他脸上招呼。
但越听,他脑子里反而越清楚,像有人拿凉水给他从头浇到脚。
“你从破庙开始,就在选人。你当时不知道我是谁,但你发现我这个人能用。后面的事,你就在试了。”
苏姈轻声道:“你有怨气。”
“怨气谈不上。”赵承烨摇摇头,“被人当棋子用,我不怕。我怕的是棋子自己不知道自己是棋子,还他娘以为自己是下棋的。”
他说到这儿,自己先乐了一声,听着像自嘲。
苏姈抬头看他,那双桃花眼比平时要暗一些,眼底有两团淡青,是这几天没怎么睡积下来的。
她累了。
赵承烨忽然看出来了。
她不只是来质问他的。
她是来告诉他答案的。
这个答案她压了很久,压得比他还累。
“你还有一件事没明白。”
“说。”
“你连官市是淮王开的都不知道的时候,我已经在三河镇了。我要是只想找个跑腿的,我手下随便拎一个都比你听话。”
“听话”两个字扎进来的时候,赵承烨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倒不觉得屈辱。
他是知道苏姈说得对。
从京城跟到三河镇,从三河镇跟到惠安,要挑个听话的狗腿子,随手一招就是一把。
他算什么?
一个偷鸡摸狗出身的烂仔,四个月前还在拿菜刀捅自己换饭吃。
“那你做这些,是为了淮王?”
赵承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不知怎的,心莫名一揪。
“为了淮王?”
苏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什么火气。
“我若是为淮王做事需要找上你?需要躲在这惠安,连中秋都没回?”
“那你图什么?”
“赵承烨,你想知道我图你什么。我图你的商会?图你那间还没焐热的百户所?图你手下那几十号连刀都拿不稳的帮众?”
她看着他。
“我图的,是你敢信我。”
赵承烨喉咙动了一下。
“可你昨儿派了两个憨货回去演双簧。你想用一场假死来看我会不会动。”
“你觉得我会动,你觉得我会像换掉一枚旧棋子一样换掉你。”
“赵承烨,我要是想换你,早换了。我不用等你中刀,我不用住进你那个院子跟宋婶同吃同住。”
“我有一百种办法把你架空,可我一个都没用。”
“我也怕赌输。”
赵承烨靠在舱壁上,后背顶着那根横梁的缝。
他想笑。
笑自己。
三个月前他还在三河镇的巷子里蹲着啃炊饼,觉得能跟苏姈这样的人斗上两句嘴,就是这辈子最大的彩头。
三个月后他当上了百户,开了商会,手底下几百号人,结果还是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他偏过头看她。
“我确实不信你。”
“但你得承认,你也没给我信的理由。”
苏姈没躲他的目光。
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委屈。
是火气。
她真的在生气。
是那种被堵在死角、明明说了一百遍却还要被怀疑的怒火。
“你要理由?”
她重复了一遍,然后站了起来。
赵承烨几乎是下意识地抬了下手,像是要拦她。
手抬到一半,又停住,慢慢落回膝上
她站起来的动作带起了一阵极淡的香。
那香味赵承烨太熟了,熟到不需要辨认。
“以后你自会知道。就像官市一样,再过些时日,不用我说,你自然也会知道。”
她低头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