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烨一路往承平县赶去。
那匹老马果然老得名副其实,跑起来一步三晃,背上的骨头硌得赵承烨大腿内侧生疼。
他试着夹紧马腹催了催,老马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全是疲惫。
那意思仿佛是:催什么催,有本事你来背我。
赵承烨心说行吧,你说了算。
于是这几十里路,就成了老马走走停停,赵承烨上上下下的拉锯。
到最后他索性松了缰绳,由着它慢慢晃。
反正急也急不来,这马就这速度,再催也只能在它屁股上拍出灰。
铁二骑的是自己那匹黑马,膘肥体壮,跟赵承烨手里这匹瘦驴似的站一块儿,活像两个辈分的亲戚。
可铁二没催马,就那么不远不近地缀在赵承烨后头,光头被日头晒得发亮。
从出发起,他那张长满胡茬的脸就一直绷着。
赵承烨没有怪他,可眼前总还是杨六死在他面前的样子:人倒在泥里,眼睛半睁,刀还攥在手里。
他亲手把人眼皮合上的时候,那点余温还留在手指上。
还有其余的兄弟,全死在他眼前。
这些人本不该死,却是因为他铁二的头脑一热,全死了。
赵承烨往身后望了一眼。
铁二的目光直愣愣地盯着马脖子,嘴唇抿成一条线。
赵承烨知道这个坎旁人帮不上忙,得铁二自己迈。
他转回头,自己心里虽然也堵得慌。
可如果鞑子入关是真的。
到那时兵荒马乱,谁还会记得几个帮众的死。
他不再催马,由着老马按自己的速度走。
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稻田,风一吹,绿浪一层推一层。
田埂上偶尔蹲着个戴斗笠的老农,看见两个骑马带刀的人过去,眼皮都不抬一下。
大概是见惯了。
正午时分,他们路过一个茶摊。
棚子搭在路边一棵老樟树下,用竹竿撑着,顶上盖着几张破油布。
两人把马拴了,挑了张靠路边的条凳坐下。
铁二坐在对面,两人中间隔着一张木桌。
“两碗面,一壶茶。”
老板娘应了一声,转身去灶前忙活。
隔壁桌坐着三个赶路的,正围着一壶粗茶聊天,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你听说了没有?清平府那边又闹匪了,这次还死了人。”
“早听说了,我一个表侄在清平跑货,回来说官道上现在没人敢走。有胆子大的,全绕山路,多走三天。”
“这世道,越来越不好过了。前些日子听说中州省闹民变,好多流民南下。”
赵承烨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隔壁桌那三个赶路的越说越起劲,其中一个瘦子压低声音,跟做贼似的:
“我还听说,朝廷派了大军去弹压,不但没压住,反而激起越来越多的民变,现在中州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旁边一个胖子把茶碗往桌上一顿:
“乱成一锅粥?那怎么朝廷一点动静都没有,朝廷告示上连个字都没提。”
“提什么提,报喜不报忧呗。真报了,朝廷的脸往哪儿搁?”
那胖子话音刚落,那瘦子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们猜,朝廷那大军是谁带的?”
“谁?”
“听说是京城来的一个年轻将军,来头不小。”
“什么来头?”
“三边总督杨延义的儿子,叫杨景川。”
赵承烨夹着的一筷子面,停在半空。
杨景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