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着腰摸泥的,多是半大孩子和上了年纪的老人,偶尔有个把男人,也是跛着脚、空着一只袖管。
赵承烨收回目光,看向苏姈。
“你上回就是跟她买的咸鱼?”
苏姈手里正捏着一只海螺壳玩,闻“嗯”了声,抬头:
“怎么,你想问这户人家还有多少存货?”
“不。”赵承烨摇头,“我想问的是,这户人家,为什么只剩两个女人?”
苏姈捏海螺壳的动作停了。
她抬眼看他,然后那双桃花眼穿过门口,往远处的海望了一眼。
“你不是都看见了吗?”
赵承烨心里便有了答案。
他没有再问。
院后传来剁东西的声音,年轻妇人开始做饭了。
那妇人从灶房出来,怀里抱着一小坛酱,往院里走。
两条狗跟在她脚边,尾巴摇得极欢。
她走到苏姈面前,把酱坛往桌上一放,说:
“家里没别的,这虾酱是上半年做的,还剩半坛,姑娘不嫌弃就拿回去。”
苏姈连忙摆手:
“阿婶,我上回连鱼都拿空了,这回哪能再要你的酱。”
妇人把酱坛又推了推,脸上带着笑,语气却是不容商量的:
“你帮了我们那么大忙,这些算什么。”
赵承烨听见这话,耳朵一动。
帮了忙?
他转头看苏姈,苏姈却别开了脸,只把海螺壳翻来覆去地看。
赵承烨便去看那妇人:
“阿婶,苏姑娘上回来,帮了你们什么忙?”
妇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他会问。
她看了看苏姈,又看了看赵承烨,欲又止。
“也没什么。”苏姈抢先接了话,语气故意放得轻快,“就是顺路搭了把手,不是大事。”
“怎么不是大事?”妇人急了,嗓门都高了几分
“上回在村口,那鱼贩子来收鱼,价钱压得比往年还狠。我家的鱼晒得再好,他也只肯给十二文一斤。”
“姑娘见了,就叫旁边这位怀玉姑娘跟他理论。”
她顿了顿,转头看赵承烨,眼里有怒气
“那鱼贩子多横啊,带了三个人,连我家的鱼筐都掀了。怀玉姑娘上去,也不知怎么说的,就把他们说得灰溜溜走了。”
她转头看苏姈,笑得眼尾的褶子都聚起来:
“后面姑娘说,这鱼她要了,按三十文一斤全收。我跟我那儿媳妇都吓坏了,三十文,我们这儿的鱼哪卖过这个价!”
赵承烨慢慢把碗放下。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苏姈为了给他提个醒,苏姈为了暗指私盐,苏姈为了给四海商会铺路。
唯独没想过,她就是看见两个寡妇被鱼贩子欺负了,叫怀玉上去把人骂走了,然后把人家的鱼按翻倍价全包了。
就为了这么简单的事。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晚在黑暗里坐半宿,翻来覆去推算这麻袋咸鱼背后的深意,实在有些可笑。
这姑娘,是买了咸鱼。
也只是买了咸鱼。
至于这咸鱼咸不咸、能不能当盐使、能赚多少,她压根没往那上头想。
是他自己想多了。
赵承烨看向苏姈。
她已经蹲到了两条狗面前,正拿狗尾巴草逗那只黄白花的。
逗得狗鼻子一抽一抽,她自己笑得眼睛都弯了。
赵承烨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笑自己,也笑她。
“赵百户。”
苏姈没回头,声音从狗尾巴草后头飘过来。
“嗯?”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想那么多,特别像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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