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八岁那年,万震说,沛儿,你根基好,就是心太重。心重的人练到后头,不是跟对手打,是跟自已打。一拳出去,七分力防着自已。我当时不懂。”
韩沛说着,撸起左袖。
那条胳膊上满是大大小小的旧疤新伤。
“后来我懂了。所以我在你身上,看得比谁都清楚。”
赵承烨皱了皱眉,没接话。
“你从三河镇到惠安县,每一步都走得太顺。可你跟我一样,心里都有个‘怕’字。你怕的是哪样,你心里清楚。”
赵承烨心里动了一下,脸上却半点没露。
他知道韩沛这是在玩心理战。
到死都不消停。
“韩兄,你这话我就听不太懂了。我这个人你也知道,除了穷,什么都不怕。”
“你怕输,你每走一步都要先算后路。你这种人才最怕输,因为一旦输了,你攒下的这一切,会一夜之间变成笑话。”
韩沛说得斩钉截铁。
赵承烨不说话了。
他得承认,韩沛是真他娘地懂他。
但这不妨碍他今晚要宰了这货。
“你说得都对。可我今天来,本来就没打算跟你论输赢。”
他往前迈了一步,逼到韩沛面前。
“我就是来送你上路的。说再多,今晚你也走不出这片林子。”
韩沛笑了起来。
他用一种极低的声音说道:
“你以为,这局棋你赢了?”
“赵承烨,你才是最可怜的那个。你到现在都不知道,你从头到尾,都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子。”
赵承烨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韩沛的嘴角弯起来,眼神里全是癫狂,带着一种老子就算死,也要在你心里留根刺的恶意。
“你猜,你那道官身是谁赏的?你猜,你那道百户告身,是谁在兵部给你落的印?”
“你猜,从你出了三河镇,你走的每一步,有几条路是你自已选的?”
赵承烨没说话,握着刀的手微微用力。
他声音冰冷地道:
“你知道得不少啊。”
“我当然知道!我虽然败了,可我看得比你清......”
韩沛的话没说完。
因为他看见赵承烨笑了起来。
“韩沛,你以为你说这些,我今晚会睡不着?”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用只有两个人听见的声音说道:
“实话告诉你,这条路,我早就知道了。”
说完,他退后几步。
韩沛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自已憋到最后的那一下“揭底”,在赵承烨这儿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他的眼神慢慢散乱,脸上的表情先是茫然,再是愤怒,最后变成灰败。
四下忽然静了下来。
只有火把还在烧,火苗舔着夜风,发出极轻的噼啪声。
两个人隔着一片被踩乱的野草,谁也没动。
韩沛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那你还真是可怜。”
赵承烨看着他,火把光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过了片刻,他也回了四个字:
“彼此彼此。”
韩沛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笑容很浅,跟他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像是终于从赵承烨嘴里撬出了那半句真话。
“赵承烨,你今晚什么都得不到。”
说完,他把刀横在身前,低头看了一眼刀身上自已的倒影。
“万震......”
他念出这两个字时,语气出奇地平静。
然后双手握刀,刀尖抵住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