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问什么就问。”赵承烨语气里带着点好笑。
“大东家,属下在肚子里憋了半日了。这首《临江仙》,气象之大,用词之老辣,当世词家无人能望其项背。”
“属下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究竟何人所写。还望大东家指教。”
赵承烨看着郑齐那副模样,心里早就预备好了说辞。
这套说辞他打过几遍腹稿,专治读书人。
他靠回椅背,语气不疾不徐:
“也是机缘巧合。前阵子我去承平县办事,在官道旁一处野亭里歇脚,遇见个姓杨的老先生。须发皆白,穿得破破烂烂,脚上草鞋都磨穿了底,正跟一帮脚夫就着咸菜啃硬饼。”
郑齐听到这儿,眉头微动。
一个穿破草鞋的穷老头,跟一帮脚夫啃硬饼,这画面跟那首词的气象确实反差极大。
赵承烨没管他的表情,继续往下编:
“我瞧他谈吐不俗,便让二狗去买了壶热酒,又切了二斤酱肉,给那桌添了菜。”
“老先生也不客气,肉照吃,酒照喝,末了从怀里摸出张纸,说无以为谢,你我有这一顿酒的缘分,这上面的东西,就当还了酒钱。”
他说到这儿停住,端着茶碗轻轻吹了口气。
郑齐急得身子都前倾了:
“那张纸上写的,就是这首《临江仙》?”
“嗯。我拿回来之后也不识货,只觉得句子念着顺嘴,就随手放一边了。前些日子筹备报纸,第四版缺内容,我翻来找去,把这东西翻出来了。”
赵承烨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轻松。
郑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脸上表情来回变了好几回。
这事听着太玄了。
官道野亭,落魄老者,一壶酒换一首传世之词,怎么听怎么像话本里的桥段。
可大东家说得有鼻子有眼,连二狗都成了见证人,由不得他不信。
他想着想着,后背忽然一阵发凉。
杨姓隐世大儒,有这份才华却不显于世,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老者早就看淡了功名二字。
而大东家能在野亭里跟这种人同桌吃饼喝酒,还让人家主动把词送出来,这份运气也好、缘分也罢,都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那张报纸。
这首词短短六十个字,压在胸口,叫他喘不上气。
他心里那点残存的读书人傲气,到了这一刻,算是彻底散了个干净。
他跟着赵承烨才不到一个月,见到的、听到的,比他半辈子攒的加起来还多。
当初投靠,不过是为了糊口,为了把闺女从老家接回来,给她一口饱饭,攒几两嫁妆。
那时候他心里怕得很,怕跟着个十六七岁的小子早晚翻船,怕自己这条烂命折进去,怕闺女没了倚靠。
现在他不怕了。
眼前这个少年,会办报纸,会开钱庄,还能在河滩上跟山贼头子拼刀。
等报纸铺到怀安府,府城那些眼高于顶的士子商贾,早晚也会知道四海商会的名号。
而这一切,都出自眼前这个少年之手。
郑齐认认真真地朝赵承烨作了个揖,腰弯得比任何时候都深。
“大东家,属下今日才算真正开了眼。”
赵承烨被他这一下弄得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摆摆手:
“行了行了,老郑你这样我瘆得慌。要佩服就佩服杨老先生去,我不过是个二道贩子。”
郑齐直起身,也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那点因刘文中攒下来的阴气散了不少,像个正常的、日子正往好处过的中年人。
......
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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