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楚了。”随从低声答道。
苏正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摆了摆手,随从躬身退下。
郑举人的目光从随从背影上收回,转向苏正明,笑道:“苏大人公务繁忙,老朽今日来得不是时候。”
苏正明摇头一笑:“哪里。一点镇上的小事,不值一提。”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语气随意了几分。
“郑翁久居三河镇,对这三河帮可曾熟悉?”
郑举人略一思忖,答道:“略知一二。这伙人原先是瓦市上的地痞帮闲,替衙门跑腿收平安银的。”
“领头的是个叫疤爷的,在镇上混了十几年。不过老朽听闻他近来病重,已有些时日没露面了。”
苏正明眉头微皱:“病重?本官前两日还在巡检司见过他,看着面色尚可,怎会突然就病重了?”
“这事说来也蹊跷。三河帮对外只说疤爷需要静养,谁也不见。可现在管事的,却换成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郑举人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这少年姓赵,原先有个诨名叫三癞子,刘家村人,偷鸡摸狗出身。”
“也不知是走了什么运,投了疤爷,没几天就从烂仔混成了二帮主。如今疤爷一病,他倒成了真正掌事的人。”
苏正明没有接话,只是拨着茶盏中的浮沫。
郑举人见他没接话,便继续说道:“这两天镇上闹得沸沸扬扬的人市,就是这少年的手笔。人市开张,短工登记,又是补贴又是评级。”
“方才下人来报的,正是这人市。”
郑举人看着他:“哦?可是出了什么事?”
“六个工头想坏三河帮的人市,昨晚被人从家里请了出去,今早在晒谷场上当众公审了。”
郑举人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放,放得有点重,茶水晃出来几滴溅在桌面上。
“胡闹!这青天白日的,他们竟敢私自抓人、私设公堂?大人您还坐镇巡检司呢,他三河帮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像是在县学里训斥不守规矩的童生。
苏正明看了他一眼。
这位老举人嘴上说得义正词严,但苏正明留意到他方才放茶盏的动作只是用力了些,并没有抖。
真正的愤怒会让人手抖,而郑举人的手稳得很。
这怒气三分为公义,七分是演出来的。
大概是想试探他这新来的巡检对三河帮到底是什么态度。
苏正明收回目光,语气不急不缓:“郑翁息怒。民不举,官不究。”
郑举人怔了一下。
他不是毛头小子,这几个字的分量他掂得出来。
苏正明不是不知道三河帮在做什么,也不是忌惮三河帮的势力,他是真的不打算管。
只要没人击鼓鸣冤,他就当没看见。
换句话说,想让巡检司动三河帮,得先有人站出来告。
郑举人告辞后,二堂里安静下来。
苏正明坐在原位,手指抚着茶盏,忽然自自语地低声说了一句:“十七岁的少年......”
他想起那天在后堂里的对话,当时以为她看中的是疤爷,现在看来,她看好的是这个人。
他收回手,朝门口喊了一声:“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