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拐过柳河弯,缓缓露出轮廓,是艘官船。
船板刚搭上栈桥,还没放稳,四个腰间佩刀的随从便鱼贯而出。
苏正明走在最后。
他没穿官服,一袭青衫,身量修长,面容清俊。
看着不像从九品的巡检,倒像个赶考的书生。
赵承烨暗自估量,这人顶多二十出头,比自己大不了几岁。
周文渊迎了上去。
他脸上的笑意拿捏得恰到好处,脸上的笑容不深不浅,既不显得过分殷勤,又足够让对方感受到这份重视的分量。
苏正明拱手还礼,姿态谦和,唇角挂着淡淡笑意。
寒暄几句,无非是“舟车劳顿”“有失远迎”之类的客套话。
老巡检候在一旁。
他虽然身着官服,却是上了年纪,背有些佝偻,撑不出那股精气神了。
等两人寒暄完,他才走到苏正明侧前方半步的位置。
这个距离,既能显出恭敬,又不至于挡住后面的县令。
然后开始引荐在场的人。
不过,都是有功名的读书人、告老还乡的官员、德高望重的耆老。
赵承烨和疤爷、鲁老大站在离那群人七八步远的地方,从头到尾都没被提及。
不是没看见他们,是压根没打算介绍。
赵承烨看在眼里,没觉得意外。
前世在街头混的时候他就明白,这世上有种圈子,不是你想融就能融进去的。
他们在商户中看似风光,也能跟巡检搭上几句话,但在那些人眼里,终究上不了台面。
疤爷显然也懂。
他站在原地没动,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往前凑,也不往后退。
鲁老大更直接。
他干脆转过身,跟码头帮的人低声交代着什么,仿佛岸上这场热闹与他无关。
码头上的人群渐渐散了。
乡绅们各自上了轿,弓兵收了枪,看热闹的百姓三三两两往回走,边走边议论这位新巡检的排场。
几个半大孩子在栈桥边追逐,被自家大人揪着耳朵拎走。
苏正明在周文渊和老巡检的陪同下往镇里去。
县令的轿子走在最前头,衙役们小跑开道,队伍浩浩荡荡穿过前河街,往巡检司衙门方向去了。
......
接风宴在聚德楼摆的,排场之大,三河镇近年来之最。
县令周文渊亲自作陪,乡绅们轮番敬酒,席间觥筹交错自不必提。
翌日,一张告示贴在了巡检司门外的八字墙上。
告示前围了不下三四十号人,有人踮脚念出声来:“为疏通商路、利民便市,特于三河镇码头以东三里设官市一处,凡往来商贾,皆可凭引入场,免税三成……”
后头还有一堆之乎者也的官样文章,但围观众人已经没耐心逐字逐句地念了。
前头的人还没看完,后头又涌上来一拨,把卖菜的担子都挤翻了。
卖菜的老汉一边捡萝卜一边骂,没人理他,所有人的脖子都往同一块告示板上伸。
不过半个时辰,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全镇。
赵承烨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来。
他怀里揣着陶牙人半个时辰前送来的红契。
契书上盖着县衙的朱红大印,墨迹还是新的,连同衙门存档的票单一起折得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