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布从麻袋上滑下来，陈刀从里面站起身。

巷子里光线暗，月光被两边的墙挡得只剩头顶一线，但那张脸还是被赵承烨看得清清楚楚。

四十出头，中等身材，衣服上沾着血迹，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脸上没有疤，没有横肉，看着不像地痞头子，倒像个账房先生。

这人要是往茶楼里一坐，端杯茶跟人聊生意，谁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但赵承烨知道，就是这张脸，笑着吩咐人把原身捅了个半死扔进柳河里。

陈刀没有跑。

他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动作不紧不慢，然后先开了口：“三癞子……没想到追来的是你。”

“我记得你。以前在瓦市偷鸡摸狗，见了我都得躲着走。”

陈刀说完自己摇了摇头，像是在感慨世事无常，“疤子倒是会捡人，烂仔也能当条狗用。”

“不过你这狗当得也太卖力了，一个人追过来，就不怕回不去？”

赵承烨看着他。

这人被困在死胡同里，外头全是码头帮的人，他居然还在用以前那套居高临下的语气说话。

要么是演了一辈子戏已经不知道怎么卸妆了，要么就是他真的觉得自己还能翻盘。

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陈爷。你手下的人逃的逃，被抓的被抓。严老四在巷子里被铁二踩着脸，马五浑身是血被捆在你院子里。”

“你倒好，一个人躲这儿当缩头王八了。”

赵承烨语气不咸不淡地回道。

陈刀脸上僵了僵，但很快恢复了过来。

“缩头王八？三癞子，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人在前头拼死拼活，倒了就倒了，没人记得。”

“另一种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因为人活着，棋才能接着下。”

他看着赵承烨的眼睛，“你以为我为什么能活到今天？就因为我知道什么时候该让别人往前冲，什么时候该自己往后撤。”

“精彩。能把临阵脱逃说得这么清新脱俗，陈爷你这张嘴不去茶楼说书真是屈才了。”

“人家老陈头讲话本还得拍个醒木，你倒好，张嘴就来。下一段是不是该讲你怎么卧薪尝胆、东山再起了？”

陈刀并没有赵承烨想象中被戳穿之后的恼羞成怒，而是话锋一转，“疤爷给了你多少钱？”

他也不等赵承烨回答，继续道：

“我翻倍。码头帮那边也一样，他们给你多少，我加三成。只要你让开这条巷子，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赵承烨听完没表情，只是把菜刀横过来，拇指在刃口上刮了一下。

“你在拖延等援军。”

这句话不是问陈刀，而是替他说了。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干什么。

他在废话。

他忘了前世学到的那条“反派死于话多”的道理。

那是他亲眼看见占尽优势的人因为多说了几句废话，被对方翻了盘才学到的道理。

所以他动手从来不爱啰嗦，能一刀解决的事绝不多说一个字。

但是现在，他竟然有点理解了为什么那些反派总爱在最后一刀之前停下来，说点什么。

不是为了拖延，不是为了装逼，是想多看猎物一眼。

就像面前的陈刀一样，他让自己费了那么大的劲，让自己谋划了那么多天，让自己从柳河里爬上来就开始想怎么宰他。

而现在他就在面前，退无可退。

如果一刀就把他捅了，那这些天所有的心血，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咬牙切齿，就只剩下刀锋入肉那一声闷响。

太便宜他了。

赵承烨在心里啧了一声。

特么的，原来当反派是这种感觉。

爽归爽，不过不能再拖延了。

鲁老大的人随时会回来，他还没有那个能力无视大明律法当众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