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回头。
背影从拐角处消失了。右半边身子先转过去,肩膀的轮廓从墙边退开,那条始终垂着的右胳膊最后才从视线里退出。左半边身子跟着转过去,腰间那个双钱结在暗里闪了一下。不是光,是布结的白边被她的眼睛捕到的最后一点痕迹。
夹道里空了。
风还在吹,从那条缝里灌进来,吹着她的脸,也吹着手背上咬出的印子。牙印很深,皮肉压出一个半圆,边缘泛红。
她松开牙齿。
手背从唇边放下来时,指间那张纸差点被风吹走。她攥住纸,把窗关上,窗闩插回凹槽,铜扣扣好。手在窗框上停了一停,指腹贴着窗棂,过了两息才移开。
她走回绷架边,在矮凳上坐下来。
绣房里黑得看不见东西。蜡烛早灭了,月亮也落了,窗外的天还没亮。她把那张纸放在膝头展开。
看不见。
她用手指摸。指腹贴着纸面,顺着墨迹走。墨已经干了,写过字的地方比空白处涩一些,手指压上去,能摸到细微的凹凸。
她一个字一个字摸过去。
“卷宗七号页,在宁王府书房夹壁,此时勿动。”
她的手指停在“勿动”两个字上。指腹按着那两道墨痕,纸面往下凹了一点。
字是左手写的。笔画的走向和常人不通,横画从左往右写,起笔那一下重,收笔却轻,因为左手发力的方向和右手不通。她摸得出来。
那个人的右手抬不起来。他用左手写字,用左手系结,用左手在窗台上替她压下这张纸条,也用左手按过宫墙。
沈鹿宁的手从纸上收回来,搁在膝头。裙面留着坐了一夜的褶子,她用手指一道一道按过去。
手背上的牙印在暗里看不见,她却清楚那印子还在。痛退成一片钝意,停在手背上。
外头的天泛灰了。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梆子响,隔着几重宫墙,传到她耳朵里只剩下闷闷的一声。
陈玉娥在矮榻上动了一下。被角滑下来,露出半张脸。她翻过身,睁开眼,对上黑暗里沈鹿宁坐在绷架旁的轮廓。
“你一夜没睡?”
沈鹿宁把膝头上的纸条揉成一团,塞进荷包底层,和黄豆、桂花糕挤在一处。
“睡了一会儿。”
陈玉娥在她脸上停了一停,没有追问。她坐起来,把被角叠好,摸到工案边找发簪。
窗纸上的天色由灰转白,绣房里的东西一样一样亮出来:绷架、工案、线轴、针包,角落里码着的杭罗,还有墙上挂着的底稿。
春杏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脚步又碎又急,跑到门口被太监拦住,隔着门板喊了一声。
“沈绣娘,早饭来了。”
食盒从门缝里递进来。沈鹿宁走过去接了,打开盖子,两碗白粥,一碟咸菜。她端了一碗给陈玉娥,自已端着另一碗坐到工案前。
粥是热的,米粒煮得烂,白汽从碗沿升起来,在她脸前散开,暖了一下。
她喝了两口粥,放下碗,拿起针,坐回绷架前。
手背上的牙印在晨光里露出来,半圆的弧,边缘泛红。
她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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