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宁从西厢房门口走回绣架前时，院坝里的风还没停，窗缝灌进来的凉气带得灯火晃了两下，金线在缎面上也跟着抖出一截弧光。

她把食指在温水里泡了泡，重新拿起针，五十四个福字的第一笔从右上角落下去，金线顺着底稿的弯处往前走，针尖从背面穿出来时，红线也跟着到位。

三天才绣出三个，这速度不能再拖，她得把手上这口气提起来。

腊月二十这天午后，赵氏正蹲在井边搓洗绣坊用剩的碎布头，张三从院门外探进半个脑袋，声音压得低。

“赵嫂子，有人来了。”

赵氏把布头甩进木盆里，起身擦了把手，还没走到院门口，就看见一个穿靛青长衫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外，皮肤黑亮，手里拎着只竹篓，篓口盖着油布，身后还跟着个矮个伙计。

赵氏认得他，通和行的穆老四。

她把门拉开半扇，脸上挂着客气，脚却没往旁边挪。

“穆老板，我家大嫂这阵子闭门让活，不方便见客。”

穆长青把竹篓往前递了递，露出一口白牙。

“知道，知道，我不叫嫂子放下针线，就搁门口说两句也成。”

赵氏扫了眼那竹篓，油布底下露出半截坛口，是酒坛子的形状。

她迟疑了一下，手还捏着门板，回头往西厢房方向看了一眼。

“让他进来。”

沈鹿宁的声音从堂屋那边传出来，平平常常，没半点拐弯。

赵氏回头一看，沈鹿宁已经站在堂屋廊下，手里还攥着一截没剪断的白线头，脸色也寻常，像是刚从绣架前起身，顺手把人接了。

穆长青跨过门槛，伙计跟着进来，赵氏把院门合上，拿门栓横好。

“穆老板请坐，赵氏，倒茶。”

沈鹿宁进了堂屋，坐到八仙桌左手边，右手把那截线头在指尖绕了一圈，随手搁到桌角。

穆长青进屋后先把竹篓放在门边，这才走到桌前坐下，伙计退到门口站着，手背在身后，一声不出。

赵氏端了两碗茶进来，一碗放到穆长青面前，一碗放到沈鹿宁手边，茶碗碰着桌面响了一声，她退到灶房门口站定，手插在围裙口袋里没走。

穆长青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回去时嘴角还带着笑。

“听说嫂子这个月闭门绣活，不好打搅，我本不该来。”

沈鹿宁没端碗，两手搭在桌沿边上，白线头绕出的那个小圈还套在食指上。

“穆老板专程来了，总不是送酒的。”

穆长青笑了一声，手掌按在膝头。

“嫂子爽快，那我也不绕弯子了。”

他身子往前倾了些，肘撑着桌沿，声音比方才低了半截。

“精酿月供，我想从一百二十坛提到二百坛。”

赵氏站在灶房门口，手从围裙口袋里抽出来，又插回去，嘴张了张，没出声。

沈鹿宁把那个线圈从指尖褪下来，放到桌上，这才端起茶碗，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梗，慢慢喝了一口。

穆长青等着她开口，膝头上的手掌按了两下，没挪地方。

沈鹿宁把碗放回桌面，碗底磕着木头，响得不大。

“二百坛，我让得出。”

穆长青脸上的笑还没散，后半句就跟着上来了。

“价钱还照原来的走，一坛五十文不变，不过我有个条件。”

沈鹿宁看着他，没接话，手指搁在碗沿上，一下一下碰着碗边的缺口。

穆长青把话扔出来，声音稳得很。

“独家供货，嫂子的精酿只走我通和行的路子，不许再卖给旁人。”

灶房门口的赵氏手又从围裙口袋里抽出来，这回攥成了拳头，眉毛拧到一块儿，盯着穆长青的后脑勺，恨不能拿眼神在上头烫出个洞。

沈鹿宁把碗往桌里推了半寸，手收回来搁在膝上，看了穆长青两眼，才开口。

“穆老板，二百坛我应了，你的条件我也听清了。”

穆长青脸上的笑又深了些。

沈鹿宁把话转了个弯。

“不过独家供货这事，得加钱。”

穆长青嘴角的弧度顿了一下，没全收回去，手从桌沿挪到茶碗旁边。

“嫂子，五十文一坛的价，市面上哪家酒坊敢要？这已经是我掏的最高价了。”

沈鹿宁没跟他掰扯市价，两手交叠在膝上，后背靠着椅背，看着他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