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子第三天全进了仓。
三千四百斤,比先前估的少两百斤,可颗粒饱,没挑出一把烂穗。
沈鹿宁站在粮仓门口,把麻袋垛子从头数到尾,账本还没合上,院门外就传来急脚步。
何掌柜进门就往堂屋里赶,茶碗还没摆上桌,他先开了口。
“嫂子,出事了。”
沈鹿宁把账本放下。
“坐下说,别把门槛踩塌了。”
何掌柜哪坐得住,两手撑在桌沿上。
“通达行把价砍下来了。”
“砍到多少。”
“六十文一坛。”
沈鹿宁翻账页的手停了半拍。
她给四家酒楼的价,是一百三十文一坛。
这一下,差出去七十文。
“什么时侯放的话。”
“今天上午,通达行的人挨家跑,悦来楼,福记楼,陈记面馆,都去了,拎着两坛酒进门,开封就让人尝。”
沈鹿宁抬眼。
“你铺子也去了。”
“去了。”
何掌柜这才坐下,屁股挨着凳边,没坐踏实。
“还是上回那个白面长衫的管事,进门把酒往柜上一搁,拍着坛子跟我说,何掌柜,六十文,比上回又少四十文,您再想想。”
“你尝了。”
“尝了。”
“说实话。”
何掌柜搓了搓掌心,掌上全是酒铺里沾惯的糙味。
“嫂子,真要说实话,他那酒差得远,入口冲,后头发苦,放我铺子里端给老客,人家一抿就得问我是不是换了货。”
“那他还敢卖。”
“便宜啊。”
何掌柜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碗里的水晃出半圈。
“六十文一坛,一坛省七十文,我铺子一个月二十坛,就省一千四百文,悦来楼四十坛,一个月省两千八百文,账摆在那儿,谁看不见。”
沈鹿宁没急着接话,指尖在桌面点了两下。
“周掌柜怎么说。”
何掌柜往门外看了一眼,才把话往下说。
“我来前绕去悦来楼,他没当场说要换,可那话头,已经歪了。”
“怎么歪。”
“他说,何老哥,我也得管三十张嘴吃饭,一个月酒钱出去五千二百文,换通达行能省两千八百文,这钱够多请一个伙计,沈娘子的酒好,我认,可东家看账,我不能只讲情面。”
沈鹿宁把手收回膝上。
“福记楼呢。”
“马掌柜那人滑,没点头,也没撵人,只回我两个字,再看。”
“陈记面馆。”
“陈婶子倒硬,说签了契就按契走,可她一个月才十坛,通达行也不在她身上耗劲。”
沈鹿宁起身走到窗边,院里石榴树的叶子晒得发蔫,枝头一动不动。
她转回身。
“何掌柜,他六十文卖,成本多少。”
何掌柜掰着指头算。
“府城拉来的散酒,加坛子,加脚钱,少说七十文一坛。”
“七十文的货,卖六十文。”
“赔。”
“赔。”
“一个月赔多少。”
“四家加起来一百坛,赔一千文,一年就是十二两银子。”
沈鹿宁把窗棂上的灰捻掉。
“十二两,买我从镇上滚出去,他这买卖让得顺手。”
何掌柜站了起来。
“嫂子,你降不降,要是压到八十文,周掌柜未必敢换。”
“不降。”
何掌柜怔了怔。
“人家六十文已经摆出来了,你还不降。”
“我降到八十,他明天就敢喊五十,我再降,他就再往下砸。”
沈鹿宁走回桌边,把账本翻开给他看。
“我拿酒挣钱,他拿银子清场,这场仗要跟他比谁兜里厚,我早晚输。”
何掌柜被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那就看着他们把客人撬走。”
“我问你,你铺子里那些冲着酒来的客人,图便宜,还是图味道。”
何掌柜不等她说完,就拍了下大腿。
“图味道,上个月还有个县城来的客人,专门问你家酒,喝了一壶,第二天又来,临走还想买两坛带走。”
沈鹿宁抬头。
“县城来的。”
“对,说在别处喝过一回,记住了味。”
沈鹿宁的指尖敲到桌沿,停住。
“通达行的酒便宜,可入口骗不了人,周掌柜现在换,一个月内,老客至少少一半。”
“我也这么劝他了。”